宁无忧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像一颗子弹穿过扬声器,精准地击中了书房里两个人。李见松的手悬在键盘上方没动,脊背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徐言抱着李见松的手瞬间撒开,转身就想跑,脸上的表情从“完了”变成了“想原地消失”,又变成了“算了反正已经这样了”。
书房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宁无忧:“徐言你给我转过来!”
徐言转身,尴尬地与宁无忧隔着一块屏幕遥遥相望。
李见松没说话,可能也是一时半会儿想不到该怎么说。
徐言赶紧开口:“哥,不是你想的那样——”
宁无忧表情一变。
等徐言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他发现今天这事儿是真的越抹越黑了。
他应该大大方方地说车祸的事,而不是开口一句“不是你想的那样”。
宁无忧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一种很微妙的东西。
“不是我想的那样?”宁无忧重复了一遍,语气慢悠悠的,像在品味一杯放了太多糖的咖啡,“我想的哪样?你知道我想的是哪样?”
徐言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不知道宁无忧想的是哪样。但他知道自己说“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时候,不管宁无忧原来想的是哪样,现在一定已经升级成了更夸张的东西。
这就是“不是你想的那样”这句话的奇妙之处——它永远不会澄清任何事,它只会把事情变得更复杂。
书房里的空气像被人拧紧了。
然后宁无忧看一眼李见松。
宁无忧用他研究生的专业素养判断出:他的导师正在假装看论文,但论文上的光标已经十秒钟没动过了。
徐言说:“昨天......出了个小车祸,受了点伤,辅导员给我妈打电话没人接,宿舍条件不够养伤,所以我就——”
“你受伤了住他家?”宁无忧的语气复杂得像调色盘里搅过了头的颜色,什么情绪都混在一起,只剩下生气和斥责,“不是,这是重点吗,重点是,你们现在什么情况?你为什么抱他?卧槽,徐言,你可以啊你!你谈恋爱我不管你,问题是你他|妈在和谁谈?他是你本科老师,我的硕士生导师!你疯了吧你和他谈?”
徐言:“我没——”
然后他就停住了。
他在否认什么?否认自己抱了李见松?否认自己住在李见松家?还是否认谈恋爱这三个字?
前几天宁无忧还在和徐言吐槽,让徐言以后要是考研了千万别选李见松这个魔鬼当导师,今天他就看见自己弟弟出现在李见松家里,还抱了李见松。
不妙,非常的不妙。
徐言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这个时候说什么好像都很苍白。
李见松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甚至比平时还轻了一些,但那种轻不是心虚,是那种——在很乱的局面里,总得有一个人先冷静下来的那种轻。
“他昨天出了车祸,背上有伤,”李见松说,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事故报告,“学校宿舍不方便,我这儿有空房间,让他住几天。你作为哥哥关心一下弟弟的伤势,比关心他在哪儿、和谁谈恋爱更有意义。”
这段话逻辑清晰,事实确凿,滴水不漏。
但宁无忧是李见松带了两年的研究生。他知道自己的导师在面对学术问题时从来不会多说一个字,但在面对这种局面时,会用“你作为哥哥”这种句式来重新定义关系的性质。
这是一种非常高级的——转移话题。
宁无忧没有被转移。
他看着徐言:“伤哪儿了?我看看。”
徐言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背。
“就背上,缝了几针,不严重,过两天拆线就好了。”
“纱布呢?我看一眼。”
“哥——”
“你不是说不是我想的那样吗?”宁无忧的语气忽然变得理直气壮起来,“那你让我看看纱布。看了我就信。”
徐言看了李见松一眼。李见松的表情没有任何指示性的内容,就是那种“你自己决定”的平静。徐言咬了咬牙,侧过身,把睡衣领口往后拉了一点,露出肩胛骨附近那一小块被纱布覆盖的区域。
宁无忧眯着眼睛看了两秒。
是真的。
但宁无忧还是不能说服自己。
弟弟住进了导师家,还当着自己的面抱了对方。
宁无忧仿佛窥破了什么天机。
他看了看李见松,又看了看徐言,尴尬地开口:“你出车祸为什么不和我说啊,我在校外租房,你可以住我这儿啊。”
“事发突然,”徐言咬了咬唇,“没想那么多......”
宁无忧的表情,在这一刻变得非常精彩。
他的眉毛先是往上扬了扬,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然后往中间凑了凑,像是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的含义;最后,眉毛彻底放弃了管理,一只高一只低地挂在额头上,整个人陷入了一种“我听到了但我宁愿我没听到”的微妙状态。
宁无忧:“所以你想都没想就一头扎进了你老师家里?还......”
徐言微微点头。
宁无忧沉默了。
他的沉默很有层次感。
第一层是“这个回答居然是真的”的震惊;第二层是“他受伤了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我而是老师”的受伤;第三层是“等等我为什么要用‘居然’和‘而是’这两个词”的自我怀疑;第四层是“算了我不想了我想不明白”的主动放弃。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徐言,”宁无忧说,“你该不会真的是......”
徐言立马打断这个话题:“哥你还是赶紧改你的论文吧,我我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徐言的声音在“我”字上打了个结,像画笔在画布上突然拐了个弯,留下一个突兀的顿点。他说完这句话,甚至没等宁无忧反应过来,转身就走。动作快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了几声,书房的门被从外面带上了,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门关上的那一刻,走廊里又传来一声更小的“砰”——大概是徐言在逃跑途中又撞上了什么。
书房里安静了。
宁无忧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嘴巴还微微张着,保持着刚才说“你该不会真的是”那个“是”字时的口型。他的表情凝固在一个很微妙的状态——像一幅画到一半突然被画家扔下的作品,所有的笔触都还在,但颜色已经开始往下淌了。
作为从小陪着徐言一起长大的哥哥,宁无忧当然知道徐言的取向。
宁无忧很清楚徐言打小就听话,不会做任何越界的事,但今天很显然,徐言出现在李见松家,本质上就是越界,甚至徐言连进书房叫李见松吃饭还抱了对方,整个动作无比顺畅,仿佛他和李见松本来就应该这样。
更何况,出车祸,妈妈没接电话,难道不该打给哥哥吗?
这种大事宁无忧毫不知情就算了,甚至徐言还直接去了李见松家。
还抱了。
重点是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