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当事人谁都没有承认。
但李见松和徐言,绝对有猫腻。
宁无忧不能再往下想了。
想什么?
导师变弟媳,弟弟变师母?
那才是真乱套了。
宁无忧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极度克制的、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正常的颤抖:“导师,我是他哥哥。”
“我知道,他和我说过了。”
“他才二十岁!”
“我知道。”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
但宁无忧听见了那三个字底下的东西——不是辩解,不是推脱,是一种比任何辩解都更沉重的“我知道”。
我知道他才二十岁。我知道我和他的身份。我知道这样的身份意味着什么。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知道我不应该。我都知道。
宁无忧沉默了。
他认识李见松两年多,从研一开始跟着他做课题、改论文、修文物、画画。他知道李见松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严谨、克制、边界感极强,对每一个学生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会多一分,也不会少一分。
他见过李见松在办公室加班到凌晨,见过李见松发烧了还在给学生改论文,见过李见松拒绝一个女学生递过来的水杯。这个人把“避嫌”两个字刻进了骨头里,刻到宁无忧一度觉得他冷血。
“导师,”宁无忧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再颤抖了,但多了一种很沉的东西,“我不是来质问你的。只是——他是我弟弟。虽然我们不是同一个妈生的,他虽然很少叫我哥,虽然每次我找他聚餐他都说不来,虽然他在家里从来不当着我的面叫他爸叫叔叔,但他是我弟。”
李见松的手指在扶手上微微动了一下。
“我知道。”他又说了这三个字。
宁无忧在那头苦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断了。
“你除了‘我知道’还会说别的吗?”
李见松沉默了几秒。
“他背上的伤,”他说,“我会照顾好。”
宁无忧没想到李见松会说这个。
他以为李见松会说“我们没什么”,会说“你误会了”,会说所有在这个场合下应该说的、正确的、无懈可击的话。但李见松没有。他说的是“我会照顾好”。不是解释,不是否认,是承诺。
宁无忧的手指收紧了。
“导师,”他说,声音有点哑,“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你说‘知道’的时候,你真的知道吗?他是你的学生,你带他画画,他上你的课,他叫你老师。你们差了十几岁。你坐着轮椅。这些你都知道吗?我弟弟什么都不懂难道你也什么都不懂吗!”
书房里安静了。安静到宁无忧以为自己把话说重了,重到李见松不会回答了。他张了张嘴,想说“导师我不是那个意思”,但李见松的声音先一步响了起来。
“你说的这些,”李见松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稳,“我都很清楚。”
宁无忧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导师你清醒一点”,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李见松的声音里有一样东西,让他没有办法打断——那是一个从来不跟任何人解释自己的人,第一次跟别人解释自己。
“导师。”
“嗯。”
“我跟你说实话,”宁无忧的声音很轻,“我一开始觉得,你虽然严格,但对任何人都很负责,我的论文写得像史一样你也没有放弃过我,你是个好老师。可现在我很担心,不是担心你会做什么,是担心徐言会——他从小就缺爱。我很了解他,他爸妈离婚之后,他好像谁都不信了。你对他越好,他就越信你。你明知道你和他的身份却还是要做这样的事,讲真的,到底是你和他彼此都心甘情愿,还是你有意剥削压迫,我这个做哥哥的,非常担心。”
“我没有想过。”李见松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低到像一个人在跟自己说话。
“没有想过什么?”宁无忧问。
“没有想过你说的那个词。”李见松顿了顿,“剥削。”
宁无忧没有说话。他在等。
“我想的是,”李见松说,“他在这里,吃得惯不惯,睡得好不好,伤口疼不疼,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上大学害不害怕。我想的是这些。”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像宁无忧终于吐出了一口气。
“导师,我不是说你故意要怎样。我是说——你不觉得有问题,不代表没有问题。你觉得你是心甘情愿,他觉得他也是心甘情愿,但这个‘心甘情愿’是在什么前提下产生的?他是你的学生,他叫你老师。这个前提本身就不对等。不对等的前提下,没有真正的‘心甘情愿’。”
李见松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慢慢收紧了。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的、温和的、没有波澜的。但他的指节白了,白得像一张没画过的纸。
“你说得对。”李见松说。
宁无忧愣了一下。他以为李见松会解释,会反驳,会用他那种滴水不漏的逻辑把这个问题拆解成一个个可以回答的小问题。但他没有。他说的是“你说得对”。
“导师——”宁无忧的声音顿了顿,原本紧绷的语气软了下来,少了几分之前的尖锐,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迟疑,“我不是要逼你什么,我就是......我怕你们俩都陷进去,最后没法收场。他才二十岁,他什么都不懂,你是他老师,你见过的风景比他看到的多太多了,所以他才会仰慕你喜欢你,你们之间的分寸一旦乱了,受伤的只会是他,你也会被牵连。”
李见松沉默了,指尖依旧死死攥着轮椅扶手,指节的白色渐渐蔓延到手腕,客厅里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却暖不透他眼底的沉郁。
他知道宁无忧说得没错,从徐言住进这里的那一刻起,这份不对等的关系就埋下了隐患,只是他刻意忽略了,只顾着贪恋那片刻的温柔,只顾着想把徐言护在身边。
“我知道,”良久,李见松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却依旧平静,“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耽误他。只是,他受伤了,我没法不管。”
“算了,”宁无忧无奈,“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也不好多说什么,但是——你要是敢始乱终弃玩弄我弟弟的感情,我绝对第一个把举报信投到学工处。我宁无忧就是延毕,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让他受伤。他这个人从小就缺爱,经不起折腾,你要是给不了他安稳,就别招惹他。既然招惹了,就给我好好对他。”
李见松:“好。”
没有多余的修饰,却重得像承诺,清晰地传到宁无忧耳中。
宁无忧倒是松了口气。
他知道李见松的性子,言出必行,问心无愧,此刻听到这句话,语气也缓和了些许:“最好是这样。等他伤好了,你就让他赶紧回学校,他在你这一直呆着只会让别人怀疑。”
“嗯。”
宁无忧说:“那今天先这样,第九页的数据图表我重新做,论文改完了发您邮箱。”
“好。”
宁无忧咽了咽口水,再次开口:“那徐言——”
李见松:“我会照顾。”
“谢谢导师。”宁无忧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谢谢。
大概是因为他敢吼徐言,但他不敢真的吼李见松。
又或许是因为李见松说“我会照顾”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让人放心的东西。像一个修复师在面对一件破损的文物时说“我能修好”,不是承诺,是陈述。是那种,他知道自己能做到,所以不需要用多余的语言来强调的平静。
视频挂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