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言被这三个字堵得说不出话。
他觉得不是凑单买的。他觉得那双拖鞋是特意为他准备的,和那支留在洗漱台上的牙刷一样,和这套新的睡衣一样,和肩上搭着的这条毛巾一样,和冰箱里那袋白菜猪肉馅的饺子一样——都是在他来之前就准备好的。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怕自己会错意。怕那句“你觉得呢”只是李见松惯常的、不置可否的回答方式,怕它们真的只是超市促销的产物,怕那支牙刷只是李见松忘记扔了。
他怕自己把所有偶然都解读成了刻意。
“我觉得不是。”徐言还是说了。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试探一个很危险的边界。
他盯着李见松的眼睛,想从那片深不见底的水里找到一点波澜。
李见松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都是上周买的。”
徐言的呼吸停了一拍。
上周。
上周他还在画室里画画,上周他偷偷画了李见松,被撞破之后落荒而逃;也是上周,他发现了那幅被李见松补完的画;上周他还没有受伤,没有出车祸,没有趴在李见松腿上哭,没有在对方家里问“你是不是特意给我准备的”。
而上周,李见松就已经买好了这双拖鞋,和睡衣。
“我没有特意给谁买,”李见松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我只是觉得,万一有人来呢。”
万一有人来呢。
徐言忽然明白了。
李见松不是在回答“拖鞋是不是凑单买的”这个问题。他是在回答一个更深的问题——一个徐言还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你在等谁吗?
没有。我没有在等谁。我只是觉得,万一有人来呢。
徐言低下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但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发不出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着李见松。
“老师。”
“嗯。”
“那万一,”他说,“来的人不是我呢?”
李见松看了他几秒。
“来的是谁,”李见松说,“那就是谁。”
徐言的心往下沉了半寸。
但李见松紧接着又说了一句:“不过今天来的是你。”
徐言慢慢地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然后弯起嘴角,笑得眼眶有点发酸。
不是因为他等到了什么承诺。
是因为他忽然知道了一件事——李见松买那双拖鞋的时候,并没有在等某一个人。他只是打开了一个缝隙,让某个人有可能走进来。
而走进来的那个人,是他。
李见松目光落在他还在滴水的头发上,皱了皱眉:“去吹头发,别感冒了。”
“吹风机呢?”
“好像在卫生间的哪个抽屉里,”李见松说,“你去找找。”
.
片刻后,徐言拿着吹风机出来:“插座呢?”
李见松无奈:“卫生间不是有插座吗。”
“太潮湿了,我怕被电。”徐言说。
“还挺有安全意识,”李见松朝他伸手,“过来。”
徐言拿着吹风机走过去,李见松把吹风机电源插在了茶几的轨道插座上:“你背受伤了,自己吹头发容易拉到背上的伤口,坐下来,我帮你吹。”
普通插线板他要弯腰去够,太费力。所以他在茶几上装了轨道插座,本来是为了方便给手机充电的。
然后徐言就盘腿坐在了地毯上,背靠着李见松安静放在轮椅上毫无知觉的腿,吹风机的热风在耳边呼呼地响。
李见松给他吹头发的动作很轻,生怕扯到他的头发,就像每一次画完了色彩,用吹风机呼呼吹着画作那样,吹徐言的头发。
徐言就这样懒洋洋地靠在他腿上,他动作顿了顿,用手点了一下徐言肩膀:“靠着不疼吗,你背上才刚缝了针。”
“不疼,”徐言说,“靠着很舒服。”
李见松嘴角弯了弯,吹他头发的动作不自觉又放柔了点。
等头发被完全吹干的时候,李见松关掉吹风机,把电源从轨道插座上拔下来。徐言已经靠着他的腿快睡着了。
“徐言。”李见松轻轻揉了揉他的头。
“嗯......”
“起来,要睡去房间睡。”李见松说。
徐言有些迷糊,似依恋李见松的手那样胡乱蹭了蹭,然后转过来趴在他腿上:“我一点也不想动......就这样挺好的。”
李见松无奈:“那我是不是还得给你当一晚上的靠枕,嗯?”
徐言:“就一会儿会儿。”
“听话。”
“你腿上很舒服,”徐言估计是真困了,什么话都敢说,“又不会硌人,又不会乱动,比我宿舍的枕头好多了。”
李见松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我腿没有知觉,”他说,声音低下去,“你靠着和靠在一块木板上没有区别。”
“木板没有体温,”徐言闷闷地说,脸埋在他膝盖上,声音从睡衣布料挤出来,闷闷的,软软的,“木板也不会帮我吹头发。”
李见松没说话。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一下一下的,像在替谁数着心跳。
徐言的头发已经干了,发丝蓬松地散在李见松的膝头,有一些蹭到了他的手背上,痒痒的,像某种小动物的绒毛。他低头看着这个趴在自己腿上的年轻人,暖黄色的灯光落在那截露出来的后颈上,几根碎发贴在那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想起今天出事故的时候徐言在车里紧紧地抱着他哭,生怕他有事的样子,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他脸上,热的,滚烫的。
想起徐言蹲在他面前帮他脱鞋的时候,睫毛垂着,动作很轻,像在画一幅很贵的画,怕画坏了。
他伸出手,手指穿过徐言的头发,不自觉揉了揉,一下,一下,又一下。徐言在他腿上发出一声很轻的、满足的叹息,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整个人又往下塌了一点,彻底把重量交给了他。
“徐言。”他轻声叫。
没有回应。
“徐言。”他又叫了一声。
呼吸声均匀了,趴在他腿上的人已经睡着了。
李见松没有喊第三遍。
他的手还在徐言的头发里,指腹摩挲着那些柔软的发丝,没有抽回来。客厅的灯还亮着,挂钟还在走,窗外的夜色沉得像墨,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阳台推拉门的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坐在轮椅上,一个趴在他腿上。
他低下头,看着徐言露出来的那截后颈,看了很久。
然后他俯下身,嘴唇几乎贴着那截后颈上方的头发,停了一下。
只是停了一下。
没有碰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