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起身,把手从徐言的头发里抽出来,动作很轻,轻到睡着的人完全没有察觉。他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毯子,抖开,盖在徐言背上。
毯子落下来的时候,徐言动了动,往他腿的方向蹭,然后又不动了。
李见松靠在轮椅上,看着天花板。
他的腿感觉不到任何重量,但他知道有一个人正趴在他的腿上。他知道那个人呼吸的频率,知道那个人后颈的温度,知道那个人头发丝蹭过他手背时那种痒痒的触感。
他知道的太多了。
所以他什么都不能做。
挂钟又走了几圈。客厅的灯光还亮着,暖黄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幅还没干透的画。
李见松闭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等了很多年的那种颜色。
不是调出来的,是等出来的。等光到了那个角度,等云到了那个位置,等风停了,等水静了,那种颜色就自己出现了。
现在那个人趴在他腿上,呼吸平稳,睡得很沉。
那种颜色,就在他闭着眼睛也能看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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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会儿,李见松睁开眼睛。
客厅的灯还亮着,挂钟已经走过了十二点。趴在他腿上的徐言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嘴巴微微张着,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李见松的裤腿,攥得不紧,但也没松开,像小孩睡觉时一定要抓着什么东西才安心。
李见松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这样下去两个人都别想好好睡。他的腿虽然没有知觉,但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腰背已经开始酸了。徐言趴在他腿上,背上的伤口虽然盖着纱布,但弯着腰睡一晚,明天起来肯定难受。
“徐言。”他轻声叫。
没反应。
“徐言。”他伸手揉了揉那头蓬松的头发,指腹在发丝间轻轻蹭了蹭。
徐言“嗯”了一声,没醒,反而把脸往他膝盖里埋了埋,像是不愿意被吵醒。
李见松无奈,手上多用了一点力气,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起来,去床上睡。”
“不要,”徐言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睡意,“这里舒服......”
“你明天腰会疼的。”
“不会的。”
“我会。”李见松说。
徐言顿了一下,慢慢从李见松的膝盖上抬起头。他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脸上被压出了几道红印,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整个人看起来又困又懵,像一只刚从窝里被捞出来的小猫。
他眯着眼看了李见松两秒,像是确认了眼前的人是谁,然后含混地说了一句:“你也会疼吗?你的腰?”
李见松没回答。
“老师,”徐言揉了揉眼睛,清醒了一点,“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
“你骗人,”徐言盯着他看,那双眼睛虽然还带着困意,但里面的认真一点不少,“你刚才叹气了。”
李见松别开视线:“我只是觉得你这样睡不舒服。”
“那你让我靠着的时候,怎么不说不舒服?”徐言问。
李见松没接话。
徐言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笑容很浅,但很真,像是终于确定了什么事情。他慢慢从地毯上爬起来,动作很慢,怕扯到背上的伤口,也怕惊扰面前的人。
“你是不是腰不舒服?”徐言问。
“坐太久了。”李见松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徐言没再废话,直接绕到轮椅后面,推着李见松往卧室走。卧室的门还是那条缝,李见松划着轮椅进去,徐言跟在后面。
“你睡床,我睡沙发。”徐言说。
李见松:“毯子在沙发上,枕头拿一个走。”
徐言看了一眼李见松的床。
好多枕头。
躺上去肯定特别舒服。
没有争论,没有推让。李见松说了,徐言照做。徐言弯腰从床上拿起一个枕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晚安,老师。”
“晚安。”
卧室的门没关严,留着条缝。
李见松关了床头灯,躺下来,被子拉到胸口。客厅那边传来徐言躺上沙发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客厅传来一声:“老师。”
“嗯。”
徐言抱着李见松的枕头,隔着一道墙:“你家沙发好软。”
李见松语气淡淡:“嫌软就过来。”
“不嫌,就是告诉你一声。”
李见松没再回话。他把床边的护栏提起来固定,然后握着护栏,努力给自己翻了个身,面朝着门的方向。
这个动作对他来说并不容易。手臂要撑住全身的重量,腰腹要配合着拧转,下半身像一段没有生命的木头,沉甸甸地拖在后面,不听使唤。他咬着牙,额角渗出一点薄汗,终于翻过去的时候,呼吸已经乱了。
护栏是他自己装的。刚受伤那几年,夜里翻身翻到一半摔下床的事情发生过不止一次。后来他装了护栏,一边一个,像一个笼子。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但总比摔在地上起不来强。
他闭上眼睛。
本来被放好的,用来支撑他身体的那些枕头突然被拿掉一个,有一点不太习惯——他睡觉时需要枕头抵着腰侧,不然身体会不受控制地往一边歪,时间长了脊椎会难受。
腰还是酸的,但已经无所谓了。
徐言能睡好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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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徐言没睡着,他枕着从李见松那里拿的枕头,侧躺着,能闻到枕头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气,想象出这个人每天都会认真打理自己,隔一段时间还会换一次床单被罩。
除了沐浴露的留香,还有一点点中药的味道,或者不是中药,是药膏。
但是很好闻。
徐言做了个深呼吸,很明显还在想李见松那一句——“嫌软就过来”。
他刚才说的是“嫌软就过来”。不是“过来睡床”,不是“床上还有位置”。是最安全的那种说法——像在说一件无所谓的事,你来也行,不来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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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李见松在黑暗里等了几秒。
等徐言说“好”。
徐言没说。
李见松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他知道徐言为什么没说。那个年轻人大概也在想——不能过去。过去了,就说不清了。
而他们之间,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说不清”。
说得清的,反而是麻烦了。
不来,才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