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小春气喘吁吁地出现在这里，徐言突然从李见松腿上爬起来，满脸的尴尬。

李见松愣了愣，直到徐言看向自己身后，闯了祸一般胆怯地低头叫了声“杨老师”才反应过来。

杨小春站在那里，喘着气，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手里还攥着车钥匙，帆布包从肩膀上滑下来，挂在臂弯里，摇摇欲坠。

作为辅导员，她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无奈，又有点庆幸，但更多的是疑惑：“李老师，你怎么也来了？到底什么情况？”

李见松的指尖还残留着徐言柔软的发丝触感，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平静沉稳，听不出丝毫慌乱：“我找他一起去会展中心布置艺术展，结束之后他坐我的车回去，结果路上遇到了逆行超速的车辆，司机为了紧急避让，撞上了护栏。”

杨小春听完李见松的描述后眉头都拧了起来。

“我没事，李老师也没事，”徐言立马说，“就是出了个小事故，车窗碎了，我就是......被玻璃扎了一下。”

杨小春又仔细打量了徐言一圈，看他精神状态也不像有事的样子，原本揪着的心松了大半：“没事就好，护士电话里只说出了车祸要我来一趟，我一路都在胡思乱想。”

徐言低着头，耳朵尖还红着，小声补充：“真的不严重，医生说养几天就拆线了，杨老师你别担心......”

杨小春又气又心疼：“还说不严重？你这个伤口这几天又不能碰着，家里人那边要不要通知？要不要给你请一周假回家养着？你一个学生在学校，没人照顾怎么行。”

“别！别告诉我妈，”徐言立刻抬头，眼神里带着点恳求，“我能照顾好自己......我妈要是知道我出事，肯定要骂我一顿的。”

杨小春还想说什么，李见松适时开口：“你是学生，又跑这么远来上大学，出了事必须和家长说，就当报个平安。”

徐言不是很想。

他妈妈是护士，本来工作就忙，要是让妈妈知道自己在外面出了车祸，肯定又要担心，一担心就会忍不住骂他。

李见松温声道：“你如果不想回家，也不想让家长来照顾，这几天跟着我也行，毕竟你是在我手上出的事。但是，家长那边，一定要知情。”

徐言这才点点头。

杨小春叹了口气，去问了一下医生具体的情况，确认真的不是什么伤筋动骨的事之后，才对徐言道：“我们理解你不想让家里人担心，但这件事必须通知家长，你不想说，我来跟你妈妈说。电话号码我那边有，你妈妈要是不能接你回去的话，那就按李老师说的，让他看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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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小春说完就打电话去了。

徐言局促地站在原地，尴尬地看着李见松。

李见松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不是，”徐言脸唰地红了，声音小得仿佛只要他自己能听见，“杨老师该不会看见我趴在你身上哭了吧......”

“就因为这个？”

徐言：“嗯。”

李见松安慰道：“她要是看见了，当时就会问。再说，你哭成那样，她看见了也会觉得你是吓坏了，不会多想什么。”

“真的吗？”徐言抬起头，眼眶还红着，像只受了惊的兔子。

李见松的声音很轻，很稳：“你又没做亏心事，就是被吓着了而已，她能理解的。”

徐言抿了抿嘴，好像稍微安心了一点，但耳尖还是红的。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了一句：“我就是怕、怕给你添麻烦。”

李见松看着他那副又窘迫又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

李见松：“你没有给我添麻烦。”

走廊那头，杨小春还在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已经比刚才平稳了很多。

李见松收回目光，看向窗外。急诊大厅的灯光白得发冷，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淡。

他没有告诉徐言——

杨小春走开之前，看了他一眼。

就那么一眼，很快，像是不经意地扫过来。

但李见松看见了。

他什么都没说，是因为他不确定那一眼意味着什么。也许是单纯的担心，也许是职业性的打量，也许什么都没有，是他自己想多了。

可他不能让徐言觉得这是件大事，这个年纪的大学生，还没有和社会接触太多，遇到事只会害怕，所以他要轻描淡写，要把那一眼的分量从徐言的肩膀上卸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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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小春打完电话回来，脸色有些微妙。

“你妈妈电话没打通，我打给你爸爸了，”她把手机揣回兜里，看了徐言一眼，“你爸爸说会让他回电话的。”

徐言愣了一下。

“我爸？”

杨小春：“嗯，你爸爸还挺关心你的，问你情况怎么样了，我说没什么大事，但这几天肯定需要人照顾。但......你家里人好像都走不开。”

徐言眼底的光亮了又暗下去。

他的继父，妈妈如今的新家庭。

关心？

不过都是场面话而已，如果真的关心，就不会是“家里人都走不开”的情况了。

杨小春没多想，只当他是怕挨骂。

李见松抬手握了握徐言的手腕：“那就跟我回去？”

那轻轻一握没什么重量，但徐言知道。

李见松很清楚他家的情况，这个时候开口，无非是想告诉他，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你还有人要，不是没有家的小孩。

徐言又看向杨小春，似乎在犹豫，毕竟是辅导员，他的去向，杨小春肯定要知道并且同意的，不是李见松说能带他走就能带他走的，学生请假要过辅导员那一关，李见松也没那个权力随随便便带走一个学生。

杨小春倒是表示赞同：“既然受伤了就好好养着，宿舍条件没那么方便，上下铺也麻烦，你这背上的伤口万一蹭到了更麻烦，今晚你就先跟李老师回去，其他的等拆线了再说。”

徐言点点头。

杨小春不好意思地对李见松说：“辛苦李老师了。”

李见松道：“应该的。”

杨小春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伤口别碰水、有什么事随时联系她之类的话，摆了摆手走了，走之前想起了什么，又回头叮嘱了一句：“徐言，一会儿记得在辅导猫上请假。”

“好。”

走廊里安静下来。

徐言站在原地看着杨小春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然后慢慢转过头，看向轮椅上的李见松。

这时候交警和王奎一起过来了。

王奎手里推着李见松自己的轮椅。

“李老师，车里的东西我收拾了一下，轮椅取出来了，”他把轮椅推过来，扶着李见松转移，确认李见松坐稳后，道，“那医院这个临时的我帮您还给护士站。”

李见松点了点头：“麻烦你了。”

王奎摆摆手：“今天这事儿本来我也有责任，车是我开的，虽然是对方逆行超速，但......害得您和这位小朋友跑了趟医院，我这还挺不好意思的，实在是抱歉啊。”

李见松温和道：“没事，不能怪你。”

王奎平时开车很稳，从不急刹，从不急转弯，连颠簸都很少，今天事发突然，王奎第一时间打方向盘避开逆行超速的车辆，没有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已经很冷静了。

紧接着，交警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文件夹，先看了看徐言，又看了看李见松。

“你是车主？”

李见松：“是。”

交警点了点头，翻开文件夹：“刚才代驾已经跟我们去做过笔录了，我们现在把具体的情况跟你说一下，电动车车主喝了酒，车上带了四个人，超载、逆行、超速。你们的行车记录仪我也调了，责任很清楚，对方全责。这位同学——”

交警看向徐言：“伤得怎么样？”

“还好，就缝了几针。”徐言说。

交警记了两笔，又交代了几句后续处理的事，最后说有问题会再联系，转身走了。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王奎看了看两人：“李老师，那我先走了？车我开去修，修好了给您送回来。噢对了，我找了我认识的一个朋友，他现在医院门口等着，您这边处理好了之后坐他的车回去吧。”

李见松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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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腾了一天，李见松是真累了，划着轮椅的速度很慢。

徐言想帮他推，但想了想觉得还是算了。

以李见松的性子，大概不会让他推轮椅。

于是他只是放慢脚步跟在李见松身旁。

“你妈妈那边，”李见松说，“回头我再跟她解释。今晚先跟我回去。”

徐言点了点头。

夜风从医院大门灌进来，带着夏夜的凉意。

李见松的手有点发抖，徐言看见了，然后小心试探道：“老师，我帮您推吧。”

李见松没说话，徐言当他同意了，推着轮椅往医院门口走，快到门口的时候，徐言忽然小声说了一句：“我妈可能不会来了。”

李见松微微侧了侧头，路灯的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她之前过年都没回家，”徐言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去年大年初一，她还要值班，我去给她送饭，她没说什么别的，就叫我回去路上注意安全。后来，我自己过了一个年。”

他说完笑了笑，但那笑没到眼底。

李见松没有说话。

“所以我不想让她知道我受伤，因为知道了她也不会来，她很忙，说不定还会怪我不好好照顾自己，”徐言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我早就习惯一个人了。”

夜风灌进来，把他后面的那句话吹散。

李见松很累，累到已经不想说话，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不是一个人。”

声音不大，甚至因为疲倦而算不上有多温柔，就是很平很稳地说了一句。

徐言的手顿了一下。

轮椅在门口停了一秒，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医院门口的灯很亮，照得两个人的影子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台阶下面，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叠在一起，分不太清。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零跑C01，车窗摇下来，一个中年男人冲他们招了招手。

“李老师？王哥让我来的。”

李见松点了点头。

徐言推着轮椅走过去，打开车门，李见松抬手按住车座，另一手强撑着轮椅的扶手把自己支起来，从轮椅转移到座位上，动作缓慢，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这一次徐言没有犹豫，手稳稳地托住李见松的手臂，不由分说把他抱上了车，等李见松坐稳了才松开。

李见松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