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风被隔绝了。车里开着空调，温度刚好，不冷不热。

也许是因为这辆车设计得莫名其妙，车里居然没有把手，只有设计师炫技留下的按钮，李见松没办法找到合适的支点；也许是因为刚刚经历了一场车祸，徐言真的怕了，他甚至都没有问李见松的意见，从另一侧上车之后直接坐在李见松旁边挨着对方。

李见松愣了一下。

徐言说：“老师，我害怕，我不敢一个人靠窗坐。”

李见松以为他真的怕得不行，轻轻握住他的手：“已经没事了......真的怕，就闭眼睛，不要看外面。”

徐言紧紧靠着李见松——实则是他靠得近，李见松才不会坐不稳，转弯的时候不至于往旁边倒，再怎么样，也只会倒在徐言怀里，而徐言已经把他搂好了。

李见松闭着眼睛，头微微靠着座椅靠背，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滑进来，一道一道地掠过他的脸。

你不是一个人。

那句话还在徐言脑子里转。

他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灯火。那些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被人一颗一颗地摘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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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了二十分钟，在小区的楼栋门口停下来。

李见松没看到扶手，摸了半天也没摸到开车门的按钮，最后徐言打开手机照亮，才成功开了车门。

司机帮着把轮椅从后备箱取出来，徐言扶着李见松坐上去，动作比刚才在医院时自然了很多。李见松没有再说什么“不用”，他知道现在自己强撑只会摔，所以他只是安静地配合着，手臂搭在徐言的肩膀上。

徐言把他抱着坐进轮椅里。

“谢谢。”李见松说。

徐言耳根红了。

司机开车走了。楼下重新安静下来，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徐言推着轮椅往楼门口走，步子比平时慢了一截。不是推不动，是不想推太快。今晚的风很好，不冷不热，吹在脸上刚刚好。他背上缝针的地方还有点疼，但这种疼不讨厌，像某种提醒，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徐言按了八楼，电梯门关上，轿厢里很安静。李见松坐在轮椅里，目光落在电梯的楼层按钮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师。”徐言开口。

“嗯。”

“你家有没有吃的？”

李见松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饿了？”

“我从中午到现在还没吃饭。”徐言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在安静的电梯里格外响亮。

李见松的嘴角动了一下，是一个温和的笑。

“冰箱里有饺子。”

“什么馅的？”

“白菜猪肉。”

电梯到了。徐言把轮椅推出去，在门口停下，李见松抬手按下指纹锁。门开了，玄关装了感应灯带，亮起来的时候照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徐言把他推进去，然后开了客厅的大灯。

李见松道：“鞋柜里有新的拖鞋，你换一下，进去之后我给你找找有没有你能穿的衣服。”

徐言打开鞋柜，果然看见一双新的拖鞋，就放在李见松的鞋旁边。

李见松平时不会在家里见外人，上次和上上次，他在李见松这里过夜，都是赤着脚的。

怎么会有新的......

徐言垂眸看着李见松，想到了某种可能。

他笑开了，蹲下来用自己那双清澈的眼睛认真地盯着李见松：“老师，您是不是特意给我准备的。”

“什、什么——”李见松忽然被盯得有些不自在。

“我说拖鞋啊，上回，上上回，我来都是光脚，洗澡也是，”徐言说，“您是不是早就想留我了。”

李见松别开视线：“没有。超市促销满二百减一百，我买来凑单的。”

徐言笑了一下：“那我就当是您特意给我买的。”

“你！”李见松有点语塞。

“我开个玩笑。”徐言从鞋柜里拿出李见松的那双拖鞋，然后打算帮李见松把鞋和袜子脱了。

“我自己来——”李见松说。

“您坐着别动。”

徐言低着头。

李见松的脚踝很好看。不是那种病态的瘦弱，是那种——骨节分明，线条干净，踝骨微微凸起，像一笔画到恰到好处就收住了。他脚踝处的皮肤白，但不是苍白，是那种不常晒到太阳的白，隐隐能看到青色的血管走向，像一幅很淡的水墨画，墨色在宣纸上洇开，薄薄的，透透的。

能看出来李见松也许经常复健，所以并没有徐言想象中的那么瘦。

徐言的手碰到他脚踝的时候，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他把李见松的脚轻轻托起来，套进拖鞋里。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李见松没有再说话。

他看着徐言的头顶，那个年轻人蹲在他面前，睫毛微微垂着，鼻梁的线条很好看。玄关的灯带是暖黄色的，把徐言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徐言帮他把两只鞋都换好了，才站起来，自己也换上了那双新的拖鞋。

“合脚吗？”李见松问。

徐言踩了两下：“刚好。”

“那就行。”

李见松划着轮椅往屋里走了。徐言跟在后面，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新拖鞋，又看了看李见松脚上那双旧拖鞋。

一深一浅，一旧一新，并排印在地板上。

他弯了弯嘴角。

厨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只是这里设施都像是被刻意设计过，略矮一些。

刚好贴合李见松坐着的高度，他坐着，可以比较方便地煮东西。

李见松从冰箱里拿出一袋速冻饺子，拆开，倒进锅里。水花溅出来一点，落在他的手背上，他缩了一下，又继续。

“老师，我来吧。”徐言走过去。

“你背上还有伤。”

“煮个饺子又不用背。”

李见松没说话，但把锅铲递给了他。

徐言接过锅铲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李见松的手指。只是轻轻蹭了一下，很快就分开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徐言觉得那个触感留在了他的指尖上，很久都没有消散。

饺子煮好了。徐言盛了两碗，端到餐桌上。李见松坐在对面，用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咬了一口。

徐言问：“好吃吗？”

“这话应该我问你，”李见松反问，“你觉得好吃吗。”

“好吃。”

李见松说：“那下次还买这种的。”

徐言拿筷子的手顿了顿，有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他的心。

吃完之后他主动拿过李见松的碗，钻进厨房把碗洗干净，然后洗了手，在客厅没看见李见松。

片刻后李见松摇着轮椅从房间里出来，腿上是新的换洗衣服，毛巾是徐言上次来用过的那条。

徐言没反应过来，李见松已经到他面前了：“拿着，去洗澡——不要让伤口碰到水。”

徐言愣愣地拿着李见松塞过来的衣服。

是一套浅粉色的睡衣，他对着自己比了一下，发现大小正合适。

然而他还是犹豫了：“老师。”

“嗯？”

“有别的颜色吗......”徐言说。

李见松声音很平：“没有。”

徐言小心地看他：“原来您喜欢粉色啊。”

“这套是新的，”李见松无奈，“你想哪去了。”

“给我买的？”

“超市促销。”

徐言抱着睡衣笑了一下：“噢~又是促销啊。”

李见松在他腿上拍了一把：“赶紧去洗澡，也不看看几点了。”

徐言走到客厅连着的卫生间门口，又回过头：“但我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这套睡衣是粉色的。”

“我看你平时的穿搭都挺鲜艳的，”李见松说，“顺手买了。”

徐言得到了满意的答案，这才关上门。

他在偷笑。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自己上次来的时候用过的牙刷，还好好地躺在漱口杯里，没有被扔掉，仿佛它有呆在这里的权利，而不是被丢进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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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澡出来，李见松也已经洗好了，正坐在客厅看书。

徐言带着一身水汽过去，头发湿漉漉的，毛巾随意搭在肩上。

“老师，”徐言往沙发上一坐，“问你个问题。”

“什么？”李见松目光从书上挪开。

徐言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鼓足勇气。

“那双拖鞋，还有这套睡衣，”他说，“真的是凑单买的吗？”

李见松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深，像一潭安静的、看不见底的水。他看了徐言几秒钟，然后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比笑更温和。

“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