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紧张,是因为他不愿意,他要脸要面子,要作为教授的体面,而不是一个时刻都需要人帮忙的残疾人:“不用——”
“老师,车库味道太难闻了,”徐言说,“我有点想吐,所以......还是赶紧上车吧。”
李见松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紧张就这么被徐言一句话抚平了。
看起来就像是徐言觉得车库气味大,想快点上车,所以想请身体不便的教授动作快点,而不是那种,带着怜悯的、同情的帮忙。
李见松没说话,默默接受了徐言的辅助。
徐言也没继续往下说,没盯着他的腿看,只是很自然地腾出另一只手轻轻扶着李见松后背肩胛骨的位置,让李见松在挪动的时候能不那么累。等李见松坐进车里之后,徐言转过身,把他的轮椅折叠起来放进后备箱,至于李见松怎么把自己无知无觉的腿从外面捞上车里,徐言没看,也不敢看。
母亲的护士身份让徐言从小就很清楚身体不便的人并不想事事由他人做主,更何况李见松这样,本该站在最高点俯视一切的天才。
转身是留体面,也是给李见松缓冲的空间。
片刻后徐言从另一侧打开车门上车,砰地关了门,司机很有眼力见,启动车辆把车开出了地库。
这里到李见松家要点时间,李见松靠在车门边,和徐言仿佛隔着一条银河。
徐言微微侧目,发现他紧紧抓着车门上的扶手。
转弯的时候才不至于往旁边倒。
徐言忽然有点心疼——他每天上下班都要重复这样的动作,可他展现给别人的却是一种云淡风轻,因为他的坚毅,学校里没有人刻意讨论他的身体,因为他对学术的专业,以及他虽然坐着轮椅却从不在任何人面前失态,以至于所有人都觉得,他做任何事都不需要任何人帮忙。
可实际上,他的身体带给他太多限制。
一路沉默无言,直到,车稳稳停在李见松所住小区的车库里。
徐言先一步开门下了车,去把轮椅从后备箱拿出来,撑开。
李见松上身从车里探出来,伸手去抓住轮椅的扶手,徐言就站在那里,等着他自己出来,然后顺手给他借了一点力。
“谢谢。”李见松说。
“没事的。”
李见松嘴角弯了弯,心情放松下来。
徐言没有盯着他的腿看,没有碰他的腿,没有觉得他是个残疾人就应该事事照顾,也没有因为他是教授而刻意讨好,这样自然的相处方式,李见松很喜欢。
他觉得,这个学生很有分寸,家教很好。
.
上电梯,再到进屋。
这是徐言第二次进李见松的家,上一次太狼狈,这一次倒是很平静。
李见松在前面,摇着轮椅到门边,抬手够到指纹锁,然后用了点力,把门推开。
外开门的坏处就在这里,因为这样,李见松进家门会有点繁琐。
但没什么太大的影响,他只要拉着门把手,把门拉开,然后再进去。
徐言跟在他身后,帮他关了门。
屋里没有开空调,徐言有点热,下意识用手扇了扇风。
李见松并没有直接叫他去拿画。
“随便坐吧,”李见松说,“很热吗?”
“还好。”
“开空调吧,”李见松拿起空调遥控器,把室内的温度调到了二十五度,“你身上汗都没干。”
轮到徐言紧张了。
果然人一旦被关心,第一反应绝对是紧张。
徐言坐在沙发上,不敢动。
李见松摇着轮椅去倒了水,放在他面前:“太热了就缓一缓,那些画都在书房,画幅很大,你一个人搬不动的,等凉快了再去拿画。”
“嗯,”徐言笑了,接过水,“谢谢老师。”
水是温的。
李见松没在看徐言。
他摇着轮椅去了阳台,把半合的窗帘拉开一些。夜晚的光涌进来,铺在浅色的地板上,暖融融的,像一层薄薄的蜜蜡。
徐言则趁李见松在阳台透气,偷偷打量起了上次并没有好好看过的这个家。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是那种不属于“整洁癖”的干净,而是每样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没有冗余,也没有刻意。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扣着放,书脊已经有点松了,显然被反复翻过很多遍。
上一次来太狼狈了,又是被李见松前男友怒扣小三帽子又是目睹李见松失态的,根本没顾得上看。现在才注意到,李见松家里的每一幅画都挂得很低——低到坐在沙发上可以平视的高度。
不是那种勉强的、够着了就是胜利的低,而是恰到好处地、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像它们本来就该在那个位置。
客厅的某一面墙上干干净净,装了一条长长的扶手,旁边有助行架,徐言下意识挪开视线,看别的地方。
这个家里似乎没有电视。
然后是沙发边的桌子,上面铺着米白色的蕾丝盖布,盖布上又用玻璃压着,再往上,放着一个用相框裱起来的,小小的画。
画的是窗台上的植物,笔触松弛,水分控制得极好,叶片的边缘有一圈极淡的留白,像是被光穿透了一样。徐言一眼就看出来那不是李见松的手笔。
线条更柔软,色彩更任性,带着一种没有被学院规训过的、野生的天真。
过了半晌,李见松才从阳台回来,摇着轮椅继续往书房的方向去:“过来吧,来看看画。”
书房的门开着。
徐言跟在他身后走进去,一眼就看见靠墙立着的那些幅画——所有的画叠在一起,每一幅都已经被仔细地包好了,牛皮纸外面还裹了一层气泡膜,边角用胶带封得严严实实。
“啊,这样我都看不到了。”徐言说。
“怕磕了,”李见松淡淡地说,“你想看啊。”
徐言点点头:“嗯。”
李见松温和道:“等布置展厅的时候你拆开它,自然就看见了,不用急于一时。”
“就是想瞻仰瞻仰名家作品,”徐言说,“那我现在就搬走啦。”
“运输的时候小心一点。”
“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对待它们,绝对不会损坏一点。”
徐言蹲下去准备把那些几乎和人一样高的画搬起来。
李见松无奈地说:“我是让你小心点别伤到自己,这些东西挺重的。”
徐言心里一暖。
李见松倒是不怕画被损坏,毕竟损坏了是能修复的,修复画作对他而言就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省博物馆里有一些挖出来的文物雕塑或是墓葬里的古人画作,当时就是他去修复的,修出来的效果原汁原味,根本看不出一点修复痕迹。
他只是担心,徐言并不高,一个人扛那么多画下楼,摔伤了,碰伤了,会疼。
不过徐言还没来得及把画抬起来,不速之客就先一步来了。
李见松腿上放着的手机响了,在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有点刺耳。
他垂眸看了一眼,脸上本来温润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淡下来。
他没接,任由手机响着,但也没挂断。
徐言放下画,好奇道:“教授,您为什么不接啊?”
“不用接,”李见松抬眼,“是搬不动吗,要不要我帮你。”
徐言一愣:“啊,我自己可以——”
“行,”李见松也没劝,只道,“回去的时候看着点路,不要摔伤了。”
话音刚落,门铃就响了。
徐言:“我去开门。”
李见松刚要拦,徐言就已经去了。
门一开,徐言恨不得当场抽自己两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