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多年后徐言和陆顺再回想起这句话,大概会给出不一样的答案。
不过现在,他们还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清澈大学生。
第二天没什么课,也就早八后面跟了一节大课,剩下的时间可以说是完全自由支配。
徐言上完课就去学校的公用画室画画了。
美术学院有六个公用画室,就在校图书馆后面,是给学生们准备的,因为宿舍不大,这里的学生要画画,要么坐在情人坡上风吹日晒,要么背着沉重的画板到校外找地方——不是每个专业都对画技有要求,但这不代表除了油画、素描等专业的其他学生没有画画的需求。
既然不能去别人的专业课教室打扰他人,那就只能单独开设公用画室,供所有同学使用。像颜料、画笔之类的东西,画室也常备,一样是公用的,虽然说由于使用的人太多已经变差或是缺了东西,但不得不说,学校的人文关怀还是很到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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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言带着自己的颜料和画笔、画布过来,挑了一间没有人的画室。
正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画布上,画室里陈列着各种人体雕塑,画架随意摆放,地上有点脏。
徐言坐在窗户边,时不时弯腰把画笔投进小水桶里搅几下。
画布是亚麻的,很适合古典油画。布纹细腻又带着一点天然颗粒感,上底色时会微微吸油,刚好适合一层层罩染,画出来的调子沉稳耐看,不像棉画布那样轻浮发飘。
他今天没打算画什么急着交差的作业,只是安安静静对着窗边光线,一点点铺着底色。阳光落在画布上,连亚麻纤维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画室里只有画笔蹭过画布的轻响。
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很久,直到夕阳落了余晖。
他看着画布,好久才反应过来自己到底画了什么东西。
他竟然画了李见松的上半身肖像,用的还是最沉稳的古典罩染画法,亚麻画布的肌理被柔和的肤色层层覆盖,光影顺着肩线缓缓晕开,连对方平日里微垂的眼睫、抿紧时略显清冷的唇线,都被他一笔一笔细心勾勒了出来。
没有夸张的笔触,没有跳脱的色彩,只有安静、克制,却又无比认真的注视。
徐言握着笔僵在半空,心跳莫名乱了一拍。
他自己都没察觉,什么时候,竟把这个人的模样记得这么清楚。
外面传来轮椅划过的声音,徐言吓了一跳,笔都没拿稳,不管这幅画到底有没有画完,也不管自己身上有多少脏兮兮的颜料,他直接就揣着画笔和最珍贵的大白逃之夭夭了,那幅没有画完的画,和其他快用完的颜料,就这么孤零零地被遗弃在这间画室里。
李见松只是路过,莫名看到徐言着急忙慌飞奔出某间画室,刚想叫住,结果徐言眨眼就溜了,头都不敢回。
李见松无奈,却也好奇他到底怎么回事,于是自己慢悠悠摇着轮椅进了那间画室。
窗边那幅没画完的古典肖像画格外扎眼,李见松看到的时候不免愣神。
不是照镜子的感觉,而是......透过多年的光阴,再次看到那个年轻的自己。
画面里没有轮椅,只有一个侧着半身,拿着画笔,对着画布温柔画画的年轻人,画里还有窗户,光影打在那个人的侧脸上,色调很暖,暖到就像是上个世纪那样。
这样的笔法,一看就是徐言画的——李见松看过徐言的作品,太清楚徐言这种温柔细腻的笔触了。
不过没有画完,画布有一大块空着的地方,孤单地落了一朵玫瑰。
李见松缓缓过去。
画得不错,技法很强,却没画完。
他没有去追究什么,没有追究学生拿自己来练习肖像画的冒犯,只是挑了支画笔,用剩下的那些颜料缓慢而细心地把这幅画补充完整。
他猜徐言在画十年前的自己,因为昨晚他们刚刚聊了过去,也许徐言在想象他十年前的样子。
那种好奇,延伸到了作品上。
只是这幅作品略有不足,因为人物画得过于完美,完美得连李见松自己都不敢承认十年前他的所有意气风发,他早就习惯了沉默和如今的残缺,但徐言在画那个还在读研、眼里有光的李见松。
就像当年蓬皮杜夫人评价那幅画——“很美,但不真”。
他有多久没有想起过那些年和徐言一样烂漫的自己了?
李见松没有改画,只是补充了徐言没画完的部分。
他觉得徐言想画一团团玫瑰花来衬托画面的主题,他猜对方想模仿洛可可时期的绮丽和优雅,就像布歇的《蓬皮杜夫人》,背景奢靡繁复,人物精致华丽。
当他补充完最后一个线条,这幅画才算完完整整地落了地。
等画干了,他把画带走,摇着轮椅去校图书馆,上电梯到六楼。
六楼空旷,却摆满了画。
他把这幅画轻轻放在了学生作品展的区域里,然后替徐言在标签上署了名,想了想,最后补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是怕。
怕这幅画被人看见之后所有人都觉得真的是徐言一人完成,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有一些技法和笔触乃至于个人风格是学生不可能画出来的,一看就知道这幅画的哪些地方是李见松画的。
他怕别人说徐言的风凉话——比如,你为什么拿着教授指导过的画说成是自己的画。往小了说,这画放在这里倒是没什么影响,是习作;往大了说,万一这幅画被学院展出或是拿去参赛,那就叫舞弊。
所以李见松才加了指导老师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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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出于什么心理。
只知道他对徐言的关注已经有点越界了。
他清醒而克制地离开,一遍遍告诉自己——对方是学生,你再往前一步,就是万劫不复。一方面,教授这个身份本身就代表了一种不平等和压制,在所有的师生关系中,一旦越界,吃亏的永远是学生。
学生会被校园里的八卦者盯上,成绩考评会被拿出来一遍一遍地铺在审判席来回折腾,甚至可能无法保研,而教授站在高处,如果学术成果丰厚且学校需要他,那么,这个教授受影响的概率为零。
但,师德师风不容践踏,学术底线更不容践踏。
李见松很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以至于开会的时候都有点走神。
等会议结束,他从行政楼出来,天黑了。
手机里弹出一条消息,是徐言发的。
“老师,您开完会了吗,我能去你家取画了吗?”
带着微微凉意的晚风里,李见松指尖悬停在屏幕上。
他开始审视。
一个教授,晚上让学生独自一个人去自己家里拿东西,合适吗。
理论上合适,因为是为了艺术展的工作筹备。
人心上,步步都在危险边缘试探。
他犹豫很久,最终还是让徐言在停车场等他。
他觉得自己很卑鄙。
明明可以说今晚没空,明天再拿,但他还是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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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车场光线昏暗,空气闷闷的,李见松不喜欢这样的味道,一般,他会赶紧上车。
今天不一样。
他要等徐言。
他不会一个人先上车,叫人以为他身居高位毫无礼数。
司机在车里坐着了,徐言姗姗来迟,看得出来是跑来的,身上那件脏兮兮的衣服出了点汗,上面全是颜料。
有点狼狈,却狼狈地......可爱。
李见松道:“怎么跑成这样。”
“我怕耽误时间,”徐言说,“您在等我,我不想让您等太久。”
李见松没说什么,只道:“不用那么拘谨,我又不会吃人。”
徐言轻轻一笑。
车的底盘并不是很高,李见松一个人也能从轮椅上爬进车里。
没错,是——爬。
他的腰腹没有太大的力量足够他体体面面地上车,他的腿更是无知无觉,能用的,只有上身的肌肉,所以会有些费劲。
但他没想到,就在他撑着轮椅的扶手准备把自己抬起来的时候,徐言忽然伸了手,克制又自然地托住了他一侧手肘。
他下意识地紧张起来,手臂微微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