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的西方艺术史课,爱民楼一楼的教室格外安静。窗外的阳光褪去了盛夏的燥热,透过玻璃窗,在课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连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都显得格外温顺。徐言依旧提前十分钟到了教室,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准备风油精。
李见松的课,早已不需要任何东西来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他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指尖摩挲着笔记本封面,上面是他模仿李见松画作笔触,轻轻勾勒的一朵小小的玫瑰。
自从上次在李见松家见过那些油画,他便忍不住开始模仿,不是刻意讨好,而是被那种藏在笔触里的坚韧与温柔所吸引。陆顺凑过来,瞥见那朵玫瑰,撇了撇嘴:“可以啊徐言,现在都开始走文艺路线了?不会是被李教授洗脑了吧?”
徐言没抬头,只是淡淡道:“是被艺术本身打动了。”
陆顺愣了一下,看着徐言认真的模样,终究没再调侃。
他能明显感觉到,自从上次徐言主动帮李见松之后,整个人都变了——不再是那个只会埋头学习、略显木讷的学委,眼里多了几分光,几分对世界的温柔感知。
上课铃声响起,李见松划着轮椅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褪去了往日的凌厉,多了几分温润。与往常不同,他没有立刻打开PPT,而是握着翻页笔,静静地站在讲台前,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的每一个学生,神色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教室里的喧闹瞬间消散,连翻书的声音都变得极轻。
学生们都察觉到了李见松的异常,纷纷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徐言也坐直了身子,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他从未见过李见松这般模样,像是承载着千斤重量,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悲悯。
沉默了片刻,李见松才缓缓开口,声音透过话筒,清晰而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昨天,有一则新闻,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关注——玫瑰宫,损毁严重。”
话音落下,教室里瞬间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
有同学忍不住悄悄讨论,玫瑰宫是什么。
李见松温和开口:“在这节课正式开始之前,我允许各位破例在课堂上使用一次手机,用五分钟的时间,去了解玫瑰宫的历史。五分钟后,我们开始上课。”
于是有人拿出手机快速搜索,有人低声议论,脸上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短短的五分钟,教室里只剩下手指划过屏幕的轻响和压低的惊呼。
“建于16世纪......”
“2013年才入选世界文化遗产......”
“明镜殿的穹顶居然全是玻璃镜子拼的,我的天啊,这也太牛了吧......”
手机在课桌间传递,一张张照片从一个人的指尖流到另一个人的指尖。
五分钟很短。短到只够看十几张照片,读几段文字,刷几个视频,对一座五个世纪的建筑留下一个模糊的印象。
五分钟很长。长到足够让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名字,变成心里再也抹不去的痛。
时间到了。
李见松站在讲台前,没有催促。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这些年轻人,看着他们用五分钟,走完了一座建筑群五百多年的路——从辉煌到废墟,从陌生到心痛。
玫瑰宫,那是世界的文化瑰宝,是承载着波斯艺术与历史的殿堂。
而这一次,被毁掉的不仅仅是一座建筑群,更是一段历史,一种文明,一份无数人用生命守护的艺术信仰。
李见松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目光依旧沉重:“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开学以来我们第一次在课堂上聊时事新闻,大家可能会觉得很新鲜,觉得......我这个又古板又讨人厌的教授终于跟上时代了,是吧。”
台下的学生们忍不住爆笑。
个别胆大的直接开了口:“对对对,您说得太对了!”
其他老师上课为了确保抬头率都会和学生聊新闻聊热搜,聊互联网上的新鲜事,但李见松不会这样,他从来不会为了所谓的抬头率做出任何改变,甚至在他的课堂上玩手机都是一种罪过,今天是头一回,他和学生讲课本以外的东西。
李见松神色淡然,嘴角上扬两个像素点后又回归严肃:“你们那点小心思我很清楚,所以,今天我打算花费半节课的时间和各位畅所欲言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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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宫,也叫古列斯坦宫,始建于16世纪,2013年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它是波斯艺术巅峰的名片,记录着历史的变迁,也承载着一个民族的文化记忆。既是活着的历史,也是艺术的载体。而现在,它在硝烟中,变成了一片废墟——也许在这之前,很多对艺术不感兴趣的人从来没有听说过、没有见过古列斯坦宫长什么样子,但是现在,世人记住这个名字,是因为它正在死去。”
李见松缓缓打开PPT,屏幕上出现了玫瑰宫辉煌的过去。
宫殿气势恢宏,雕花精致,阳光洒在建筑上,宫殿内部的穹顶是镜子镶嵌的海洋,无数细碎的镜片把光线切碎、折射、再折射,四处都是繁杂而华丽的水晶吊灯,让人一抬头就坠入璀璨的星河;而下一张PPT,却是映入眼帘的一片废墟,断壁残垣,硝烟弥漫,那些曾经珍贵的文物,散落一地,面目全非。
两张照片形成的强烈对比,教室里的气氛愈发沉重,不少学生都皱起了眉头,眼底满是惋惜。
“我们这节课,本来要接着讲巴洛克艺术的起源与发展,”李见松的声音平静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力量,“但今天,我想临时改一改主题——今天,我们来讲讲,艺术、历史与和平。”
他转动轮椅,面向白板,用醒目的红色马克笔轻轻写下三个词,然后最下面那块写了字的白板随着李见松按下按钮的动作缓缓升起,他的字迹工整而有力,传递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庄重。不是那种刻意的用力,而是一种自然的、笃定的力道,仿佛这三个词本身就带着重量,他只是负责把它们写出来,让所有人看见。
艺术、历史、和平。
李见松:“大家想一想,我们为什么要学习西方艺术史?为什么要去了解那些跨越千年的画作与雕塑?”
教室里一片寂静,没有人主动回答。学生们都低着头,陷入了沉思。有人觉得,学习艺术史这样的“水课”是为了完成学分;有人觉得,是为了提升审美;也有人觉得,只是单纯的兴趣。
之前那个胆大的又开始了,直言自己上课就是为了捞学分来的,学校安排什么课他就听什么课,只要出勤率有了,期末的时候考得再烂也有老师捞一把,毕竟补考太麻烦,没有老师真的会去故意为难自己的学生,跟期末教评过不去。
李见松并不意外。
“很好,”他说,“至少你很诚实——这在大学课堂里,已经算是稀缺品质了。”
台下有人偷笑。
那个胆大的学生反而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小声嘟囔了句什么。
李见松把轮椅往前挪了挪,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目光从那学生身上移开,扫过整个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