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过神的时候,李见松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已经红了,然后他从这份痛苦的回忆中抽离,又把注意力放在此时正在忙碌的徐言身上。
他忽然发现,徐言和从前那个刚刚毕业的叶名川,其实也并不完全一样。
叶名川的热情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而徐言的关心,却像春日里的阳光,温暖又直白,不带任何功利性。
他骂叶名川卑鄙,但事实上,其实他也挺卑鄙的吧,正值青春年华的男大学生,谁不喜欢。
也不怪叶名川三番两次找小男孩,要怪就怪他自己,怪他不够健全,怪他性格冷淡孤傲,既没有留住别人爱的能力,也没有爱别人的能力,到头来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互相折磨的刀子。
“教授,你吃不吃葱花和香菜啊?”徐言忽然回头问他,手里还拿着一小把刚从冰箱里找出来的香菜。
李见松回过神,轻轻嗯了一声:“都可以。”
徐言应了声“好嘞”,又转回去忙碌。
水开后,他小心翼翼地把面条放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防止粘连,等到面条煮得差不多了,他又从冰箱里找了个鸡蛋,磕进碗里搅匀,淋进锅里做成蛋花。最后加上葱花、香菜和少许盐调味,一碗简单却香气扑鼻的清水面就做好了。
徐言端着面走到沙发边,把碗递到李见松面前:“教授,尝尝看,可能味道一般。我......我平时都不做饭的,我都点外卖。”
他有点紧张,手微微有些发抖——这是他第一次给老师做饭,还是在这样特殊的情境下。
李见松接过碗,指尖碰到温热的碗壁,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
面条的香气萦绕在鼻尖,简单却纯粹。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喝下去,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驱散了身体里的寒意。面条煮得软硬适中,蛋花鲜嫩,葱花和香菜的香气恰到好处地提升了整体的风味。
“很好吃。”李见松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徐言瞬间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好吃就好!你多吃点,吃完了好好休息。”
李见松点点头,慢慢吃着面。
徐言就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安静地陪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偶尔抬眼看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李见松吃面的细微声响,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氛围温馨得有些不真实。
一碗面很快就吃完了,李见松把碗放在茶几上。徐言立刻接过碗,起身往厨房走去:“教授,你先歇着,我去洗碗。”
等徐言洗完碗出来,发现李见松靠在沙发上,眼睛微微闭着,眉头却轻轻皱着,似乎有些不舒服。他连忙走过去,轻声问道:“教授,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要不要躺到床上去?”
李见松睁开眼,眼神有些疲惫:“有点头疼,可能是刚才情绪太激动了。”
“那我背你去房间休息吧。”徐言说着,就伸手想去扶他。
李见松没有拒绝,轻轻点了点头。徐言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腰,慢慢把他从沙发上抱起来一点点,然后转过身,让李见松上半身靠着他,他反手去捞李见松的腿,一下把人背了起来。
这一次,他有了经验,动作比之前熟练了不少。李见松的身体依旧有些僵硬,但没有了之前的抗拒,反而微微依靠着他,似乎是真的累极了。
李见松的卧室很大,装修简洁大方,奶白色的墙壁,浅杏色的柜子,采光通风都很好。
只是唯独有一处很刺眼。
是一张床,旁边被安上了能放下或立起的扶手,准确来说,是挡板,就像医院的病床那样,床头似乎是能调高度的,徐言背着李见松进来的时候,看见床头的高度和普通的床有点不一样,甚至床上也堆满了不同形状的枕头,床头柜上摆了很多药。
李见松手指微微蜷了蜷,大概是注意到徐言突然停顿的动作。
他道:“这里也就你进来过。”
除了护工、司机和叶名川,也只有徐言大大方方地进过他的房间,他一直觉得,家,房间,都是私人领地,换做平时,他会生气,也许还会对徐言的印象大打折扣。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
他真的太累了,那种只要身边一没人就会如潮水般席卷而来的窒息感,就像扼住他的喉咙一般,如果今天没有徐言在,他和叶名川吵架的结果只会是让他再进一次医院。
他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有了一种,厌世,逃避,甚至希望自己在某一次清晨因为没能缓上一口气而死在这间屋子里,把过去的一切,全部都带到地下,至少,他平静地死在被叶名川弄得身败名裂之前,还能收到几个来自学生的花圈。
但现在不可以。
他带着美教二班和三班的西方艺术史,还有视觉传达四班和五班的色彩表现基础,甚至,还有本科绘画专业一班和二班的两门专业核心课,手上还有一批新的研究生。
至少,不能死在教学任务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不能死在那些等着他打分、等他指导、甚至可能因为他的课而对艺术产生一点点不同看法的学生前面。那太不专业,也太难看了。比被叶名川背叛,更难堪。
李见松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从那种冰冷的厌世情绪里,剥离出一丝职业性的清醒:“徐言,我这门课,有课代表吗。”
“好像还没选。”
徐言的目光从那些冰冷的仪器和药品上仓促收回,像是被烫到一般。他定了定神,将所有注意力重新集中在眼前这个人身上。
李见松声音有些哑,可能是因为刚才花了太大精力,让他连说话都觉得累:“那就你吧。正好你是学委,等我有空了给你在课群开权限,以后签到考勤,如果我忘记了,就麻烦你给大家签到。至于作业......还是和之前一样,我发布完你们再上传课群,不用你收,也没必要催他们,不想挂科的人自然会按时提交。但是......做我的课代表,没有特权,也不会因为你是课代表就给你加平时分。”
徐言:“好的,我知道了。”
然后他把李见松轻轻放在床沿,手臂小心地穿过李见松的腋下和膝弯——比想象中更轻,也更为僵硬。那是一种全然放弃抵抗、任由摆布的死沉。李见松的头无力地靠在他肩头,呼吸短促而灼热,喷在徐言颈侧,带着病态的潮气。
“教授,您靠好,我松手了。”徐言低声说,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让李见松的后背贴上床头。
接下来是那双腿。
徐言的动作顿了一下。这不是普通的腿,它们看起来修长,却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垂落着,肌肉匀称却毫无绷紧的线条,仿佛只是两件与主人意志无关的、精致的附属品。他伸出手,掌心触碰到裤管下的皮肤,是温凉的,缺乏活力的温度。
李见松咬了咬唇,显然不希望徐言这么打量他。
徐言有些尴尬,但也只能摒弃所有杂念,用一只手臂稳稳托起李言松的小腿,另一只手扶住膝窝,以一种尽可能轻柔却果断的力道,将它们逐一抬起,安置在床铺中央。
然后,他看到了床边那个特制的、带有凹槽和固定带的楔形枕头。他立刻明白它的用途,伸手取过。
这个枕头质地坚实,角度经过精心设计。徐言小心地将它垫在李见松的双腿下方,让他的足跟悬空,避免压迫,同时用枕头两侧微微内收的弧度,自然地固定住那双可能会因重力或痉挛而滑向两侧的腿,维持在一个功能位。
最后,他拉过那条浅色的薄被,从腰际轻轻盖到胸口,既提供了覆盖,又不会造成任何束缚。
做完这些必要的安置,他才发现李见松一直闭着眼睛,长而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经历的那场身体转移与他全然无关。
徐言出了点汗,想找个地方坐,又不敢,试探着开口:“教授?”
李见松睁眼,问:“谁教你这些的?”
“啊?”
“我是说,谁教你......怎么帮我的。”
徐言噢了一声,站着,老老实实答道:“我妈是护士,之前在康复科工作过。”
“那你怎么不学医?”气氛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变得轻松一些的,李见松靠在床头,放松了些,问起徐言关于学业方面的事情,“怎么还站着,坐吧。随便坐。”
徐言尴尬地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神色有些躲闪,支支吾吾道:“那年我十五,文理分科的时候数理化加起来都没有一百。也就政史地好点儿了。”
“正常,我带的学生,大部分都是因为偏科才选择了艺术这条路,就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学艺术,”李见松想了想,“不过......我看你专业课成绩不错,听你辅导员说,你是走文化上来的。”
想来是学院要办艺术展,李见松拿了上学期的成绩单,一眼就看到了排在专业第一的徐言,这才找了徐言的辅导员了解他的情况。
李见松:“你以前有美术底子吗?”
徐言:“没有,我都是自己瞎画着玩儿。”
“小时候,你爸妈没给你报过兴趣班?”
“没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