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我?”李见松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帮我什么?帮我从轮椅挪到床上?帮我处理那些没画完的画?还是帮我洗澡换衣服?”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在两人之间那点早已腐烂的旧情上。
但后来李见松还是同意了,只是因为叶名川说了一句——“对不起,当时我不知道你为了我的生日花了那么大的心思,以后我天天对你好,你看,你都把戒指给我了,你能不能再宽恕我一次,就这一次,我保证,我表弟只来三天,这三天里,他只能呆在客厅和客房,他要是敢多看你一眼,我就帮你把他的眼睛挖出来。”
叶名川撒娇般地跪在地上,双手环着李见松的腰,脑袋搁在他腿上:“好不好呀,哥。”
那似乎是叶名川第一次叫他“哥”,不是“李老师”,不是“李见松”。
李见松还能怎么办。
他喜欢叶名川,所以总是无底线地纵容对方,直到最后迎来了叶名川给他的狠狠一击。
那天他本应该去学院给学生上课,上完一天的课他会在办公室呆一会儿,看完学生上周的作业再回去,所以等他回去的时候太阳也许就下山了。
但那天他上完下午的第三四节课,在教室准备关掉PPT收拾东西回办公室的时候听见学生们聊天,说校门口新来了个卖提拉米苏的阿姨,干净卫生,而且味道很好。
他就想到当初带叶名川那一批研究生的时候,他给这群小犊子开组会,开组会之前他总会准备一点吃的喝的,为的就是不想让组会看起来那么严肃,吓到这帮学生,所以当时他随口问了一句大家有没有想吃的,其他人大概是怕教授破费,嘴上都说随便什么都行,不过叶名川倒是直截了当地提要求,说想吃提拉米苏,从此之后的每一次通知组会,叶名川都会问一句有没有提拉米苏吃。
李见松就是因为想到了这一点,所以等学生全部离开之后,他没有去停车场,而是让司机先把车开到校门口的停车位,他自己则乘着夕阳划着轮椅混在熙熙攘攘的学生中间出了校门,排了会儿队,买到了那些学生说好吃的提拉米苏,然后才坐车回家。
回去的时候他其实是开心的。
他甚至想,或许可以借此机会,用这块蛋糕,和那个即将到来的陌生“表弟”也稍微缓和一下气氛?毕竟人住进来了,哪怕是为了表面的平静,他也总该意思意思,叶名川喜欢提拉米苏,学院的学生们也都追捧这个,那位表弟应该也会喜欢吧。
这个念头让他紧绷了许久的心弦,略微松动了一丝。
他让司机帮忙把蛋糕盒小心地放在腿上,操作轮椅进了电梯。
进门之前他甚至还轻轻吸了口气,试图调整出一个不至于太冷淡的表情。
然后,门开了。
玄关的视线恰好能斜穿客厅。首先闯入视线的,是散落在地上的、不属于他的外套。紧接着,是交织在一起的、急促的喘息和低笑声。最后,才是画面中心——沙发上,紧紧纠缠的两个人。叶名川背对着门口,而他怀里那个面容温柔的年轻男孩,正仰着头,眼神迷离地回应着叶名川。
时间仿佛被骤然冻住,又被砸得粉碎。
李见松整个人僵在轮椅上,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刺骨的冰凉和耳鸣般的轰响。腿上那个刚刚还带着夕阳温度的提拉米苏盒子,此刻重若千钧,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墓碑,压在他毫无知觉的双腿上,也压垮了他心里最后一点可笑的自欺欺人。
原来,所谓的“照应”和“可怜”,背后是迫不及待的、将他空间也一并侵占的肮脏苟且。
原来,他怀着一点点旧日温情买回来的蛋糕,是为了给这场在他客厅里上演的、对他终极羞辱的活剧,充当一个荒诞绝伦的注脚。
叶名川似乎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喘息着略微回头。
四目相对。
叶名川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变成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慌乱,他猛地推开怀里的男孩,狼狈地扯着自己的衬衫。
“李见松?你怎么......你不是有课吗?!”
那男孩也吓傻了,手忙脚乱地抓起衣服遮挡自己,惊恐地看着门口轮椅上面无血色的男人。
李见松的声音冷漠到足够让两个人吓得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他淡淡地开口:“表弟?”
男孩儿也莫名其妙:“对不起!我不知道您今天会......呃,那个,客厅我马上收拾,我——”
“你先走,”叶名川把那个男孩推出门,“快走啊,一会儿我再跟你解释!”
男孩儿被推出门外,安静的室内,李见松只觉得荒诞:“这次又是什么理由。”
“我......”
“他根本就不是你表弟吧,”李见松冷笑一声,“所以他是谁?你们之间,多久了?”
叶名川微微垂眸,一句话也没说。
李见松:“说话!”
“一个......网友,”叶名川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不敢看李见松的眼睛,视线落在他放在膝盖上的打包盒上,“就,最近两个月。”
“网友,”李见松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调平直,没有任何起伏,却比任何讽刺都更尖利。他操作轮椅,缓缓碾过地板上干净的角落,逼近叶名川,“所以,你所谓的回家住,哄我开心,说表弟要来玩,从头到尾,都是在为这个网友铺路?叶名川,你把我的房子,把我和你的家,当成你们两个私会的旅馆?是么。”
“不是,见松,你听我解释......”叶名川试图去拉他的轮椅扶手,却被李见松冰冷的目光钉在原地。
“解释什么?”李见松截断他,“解释你怎么一边对着我说舍不得三年感情,一边跟认识两个月的网友在我的沙发上滚到一起?解释你怎么能一边用我的残疾来标榜自己的付出和牺牲,一边在我背后尽情享受其他人的健全和新鲜?”
“我——对不起,其实我......我只是......太累了,见松。和你在一起,压力太大了。我偶尔也需要一点,一点轻松的关系。”
“我现在不想听你解释。你还戴着这戒指干什么,摘下来,以前是送给你了,但现在......你不配,”李见松目光落在他手上,“叶名川,这次不一样,你已经踩到我脸上了,不要以为你一句道歉,就能让我忘了这三年你的一切所作所为。之前不计较,是我总觉得你有原因,我觉得你会改,可我等来的,是你把别的男人,带到我们的家里,我们的沙发上。”
叶名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李见松,有什么话我们不能好好说吗?”
“我让你把戒指摘下来,”李见松冷冷地说,“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把戒指摘下来,然后找个地方扔了,我觉得恶心。还有你,现在,马上,收拾你的东西,离开这里。房子是我的,房本上写着的是我的名字,我让你滚,听懂了吗。”
叶名川那点伪装的温情褪去,露出底下熟悉的、算计的底色。
他没动,反而环抱起手臂,目光扫过客厅里那些价值不菲的画作和艺术品,语气变得尖锐:“李见松,你非要这么绝情?”
“绝情,你在说我绝情?”李见松像是听到了最荒谬的笑话,胸腔因为急促的呼吸而起伏,牵连着尚未痊愈的肺部传来一阵闷痛,“叶名川,需要我提醒你吗?在我最需要人在身边的时候,你在哪里?你说你去外地参加学术会议了,我不想知道这件事到底是你出于愧疚拿出来骗我的谎言,还是你真的忙到连回一条消息、回一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了。”
叶名川当时脾气也上来了:“你总是翻那些旧账干什么?”
“旧账,老子他妈差点死在手术台上,你说我翻旧账?”李见松冷冷地说,“我是不是还要庆幸你当天不在医院,庆幸你没和医生说放弃手术,庆幸你没干脆敲锣打鼓地把我送走!然后你再带着你的小男朋友名正言顺地登堂入室!把我的一切都变成你们的,是吗!”
“不是李见松,你什么意思?你过分了李见松,”叶名川只觉得疲惫,“你以前不这样的。为什么这两年你脾气越来越暴了?你以前对我从来不这样——你是觉得腻了,还是觉得,我在你这里,连一点点耐心都不配拥有了?”
李见松深吸一口气,淡淡地说:“你要这么想我,我也无话可说。叶名川,我自认为我已经对你够好了,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我从一开始就没必要对你这么好。”
叶名川一愣。
“我是你的老师,”李见松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哪怕只带了你三年的专硕,哪怕现在早就不是了,哪怕我带你的那三年里我们除了学术之外没有其他任何更深入的交流。但这条线一旦划下了,有些事就会变得不一样。你照顾我觉得累,我会想,是不是因为我这个‘老师’的架子,从来就没从你心里卸下去,所以你觉得压抑,觉得我们之间的爱情是在还债。”
他顿了顿,看向自己无法动弹的腿。
“而这双腿,把这一切都放大了。它让我离不开人,也让我......再也端不起老师的架子了。我得求你,等你,依赖你。可你呢?你看我的眼神,有时候让我觉得,我既是一个麻烦的残废,又是那个永远压你一头的老师。这两种滋味混在一起,够你把毕业之后在一起这三年的爱都消磨成怨气了吧?”
李见松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叶名川心底最隐蔽的角落:“所以,别再问我为什么变了。去问问你自己,你爱的、你恨的、你忍的,到底是我李见松这个人,还是李见松这个名字背后,那个你永远需要仰视、又终于可以俯视的,‘老师’的幻影?”
“李见松......”
“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也许毕业晚会的时候我确实不该多嘴问那一句,才导致我们互相折磨了这么久。其实你也该早点提,我们的关系让你觉得不舒服,你可以告诉我,这样我们至少不用像今天这样狼狈。”
这番话,彻底剥开了他们关系中最畸形、最无法言说的内核。
叶名川脸色惨白,如遭雷击,所有准备好的辩解和愤怒都被击得粉碎。他发现自己无法反驳,因为连他自己都无法分辨,那些复杂的情绪究竟源于何处。
李见松不再看他,操作轮椅转向窗口。
他的背影显得异常孤独,却也异常决绝。
“你走吧。这次,是我们当师生的最后一课——学会怎么干干净净地,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