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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chapter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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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是开放式的,与客厅相连,李见松坐在沙发上,抬眼就能看见徐言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

男生身形挺拔,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他动作不算娴熟,甚至有些笨拙,先是在橱柜里翻找了半天,才找到面条和调料,又对着灶台研究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打开燃气灶。

蓝色的火焰舔舐着锅底,徐言往锅里倒了水,然后就站在一旁,时不时探头看看水位,模样认真得有些可爱。

李见松看着他,原本沉重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胸口的闷痛感也缓解了不少。

青春是一种感觉,大学生和早已步入社会的人终究是不一样的,李见松当初见叶名川,或许也是因为当年的叶名川大好年华——那个时候他已经是副教授,手里带了一批研究生,也管给本学院本科层次学生的授课,青春的模样他见过太多,十八岁的大一学生,二十二三的研一学生,但那些始终都与他无关,直到毕业晚会那天叶名川猛然撕开了时空的纱闯进他的世界。

叶名川和他表白是三年前。

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仅仅三年的时间,这三年里,他从副教授转为主教授,培养出太多太多的创造性专业人才,叶名川和他在一起,再到叶名川毕业,其实也就三四天的时间,严格来说,这不算是师生之间产生了别的感情,但叶名川永远都在叫他“老师”,专硕毕业以后叶名川没有再往上走,而是自己开了一家画室,教画画,同时也被一些艺术类院校邀请去授课,两个人好像都很忙,恋爱,似乎只是抽时间。

但他们确实爱过,在叶名川刚工作的那段时间。

叶名川那会儿还没褪去只属于学生的稚气,画室刚落地的时候,还没那么忙,他会看着李见松的课表和工作安排,准时出现在校门口繁华的街道上,等着李见松慢慢地划着轮椅出来,然后他们一起看日落,看花开花谢,看一年四季这条街道上树叶颜色的更迭,叶名川当时对这段感情很上头,李见松说以前想爬山,但是现在没希望了,叶名川马上就挑个好日子带他去爬那座不算太高的小山,山顶有座菩提寺,上山的路有点崎岖,轮椅根本就不可能走得了,叶名川就背着李见松,花一小时的时间,爬上了山顶。

从山上回去之后,李见松生了场小病,主要是山上凉,叶名川那会儿没考虑到别的,直到李见松生病了才反应过来。

当时叶名川哭了很久,他说自己再也不会粗心大意了,然后搬到了李见松家里住,下雨天,李见松浑身不舒服的时候,他会耐心地帮对方按摩,定期去复建,他说他想看李见松站起来的样子,那会儿的李见松也是真的依赖叶名川——坚持了太久,忽然有个人全心全意对自己好,就算李见松再怎么坚强,也没办法扛得住叶名川的甜言蜜语和实打实的付出。

但好像,有些事情,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

叶名川逐渐变得敷衍,原本每天都抱着李见松入睡,到后来三天两头不回家,问就说自己的画室学生太多,太忙,或者哪个院校邀请叶名川去授课、讲座,一开始李见松觉得这太正常了,他甚至心疼叶名川,作为曾经的导师,他当然知道叶名川并不是什么天赋怪,在其他人享受人生的时候,叶名川在努力;当其他人毕业后在工作岗位上拿李见松的名头当谈资的时候,叶名川在努力;当其他人选择稳定入编的时候,叶名川非要走一条与众不同的路——成为真正的艺术家。

所以李见松对于叶名川的不闻不问,并没有过多地干预,他只是觉得叶名川长大了,厚积薄发地终于站在了一个比以前还要高的位置上,觉得叶名川成熟了,有自己的想法了。

专硕三年,毕业后恋爱三年,严格来说李见松和叶名川认识六年,本不应该有那么多的猜忌,但叶名川过二十六岁生日的时候,李见松亲眼看见他在聚会的酒吧里和一个年轻的男孩儿拥抱、接吻,后来叶名川说他喝醉了,把那个人当成了李见松。

很苍白的解释,李见松再怎么样,也不可能站起来。叶名川把那个阳光开朗的男孩子当作李见松,更是无稽之谈。

可偏偏李见松原谅了。

那是第一次。

第二次,是李见松接到一个陌生来电,说叶名川在一场饭局上喝多了,别人翻他手机,看见置顶联系人是李见松,就拨过去叫李见松来接他。

大概是因为有了第一次的隔阂,李见松很讨厌他喝酒,加上当时已经凌晨了,护工和司机都休息了,李见松不想因为自己和叶名川的私事去麻烦他们,所以是自己起的床,那天还下着雨,他浑身的神经都在喊疼,所以去的时候带了点脾气,好不容易有滴滴接单,下车的时候那个滴滴司机没经验差点把他摔了,等他划着轮椅赶到酒吧包厢的时候,发现已经有人把叶名川抱了出来。

对,是抱了出来,不是单纯的把一个喝醉的人抱出包厢。

而是叶名川被抱着的时候还在和那个人咬耳朵。

李见松当场就拦下他们了,质问他们在干什么,那个抱着叶名川的人也很意外。

“他花钱点的我,”那人是个模子,“我就是在完成我的工作而已啊。”

李见松让那个人滚蛋,然后自己把叶名川拽到轮椅上,以一种别扭的姿势把叶名川弄了出来。

第二天酒醒之后李见松和他算账,他流着眼泪说自己错了,解释说那个饭局是他想给画室拉投资,模子是投资方点的,一人一个,他不好拒绝,怕投资方跑了。

他就那样跪在李见松的轮椅前,伸手去拉李见松的手腕,求李见松原谅。

李见松本不想原谅,但两人手心相触的时候,李见松发现他的温度烫得吓人。

因为叶名川发烧了,李见松没和他计较,只是让他滚到客房去睡。

深夜的时候李见松辗转难眠,让护工把自己弄到轮椅上,他要去看看叶名川有没有退烧,有没有吐,有没有别的难受。

叶名川难受得睡不着,似乎是发烧得太厉害了,一会儿喊冷一会儿喊热,然后哭着问李见松是不是不要他了。

李见松狠不下心,只说:“你以后别喝酒了。再喝,我就真的不要你了。”

后来这件事翻篇了,但叶名川回家的次数却是屈指可数了起来,虽然明面上还是爱着,可好像有什么东西早已变质。

第三次,是李见松想缓和两人的关系,叶名川二十七岁生日的时候,他没提前和叶名川说自己要去给他庆生,只是买了一对银戒指,让店员刻了两个人名字的拼音首字母缩写,然后让司机送自己去叶名川开的画室——往常,叶名川都在这里,或指导学生,或给画室招来的几个老师开会。

但那天,画室的其他几个老师都说叶名川一早就走了,具体去了哪儿,他们也不知道。

叶名川的生日在冬天,初雪的日子。

李见松给叶名川打了电话,叶名川没接。

于是他就在画室里等着叶名川回来,只不过当时的画室只有一层,尚未谈好二楼的招租合作,学生又多,画材也多,显得很拥挤,他要是把轮椅挪进去,可能会碍着那些学生们画画,所以他就在门口等,让司机给自己加了条围巾。

其实那天他本来就不舒服,他的冬天总是很难熬,冷风一吹,身体就先受不了。可他非要等叶名川,他给叶名川打电话,发信息,不知道对方在做什么,又怕他刚走,叶名川就回画室了——当时的叶名川,已经一周没有回过家,李见松很想借着这个生日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说他们两个能不能回到过去,说他不在乎叶名川别的了,说他真的喜欢叶名川,说他想让叶名川回家。

回家吧,你还没有买房子,你怎么能一个人跑出去这么多天,你怎么能那么让人担心。

只要你肯回家和我一起,从前的一切,就都没有发生过,我们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下去,好吗。

可李见松没有等到叶名川,他还揣着那个戒指盒,司机陪他一起等,比他先一步发现他身体的不对劲,等救护车把人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休克了。

T4,第四胸椎水平完全性脊髓损伤导致的瘫痪。T4损伤切断了大脑对大部分交感神经系统的控制,也就是说,李见松的身体失去了在寒冷时正常产热、收缩皮肤血管保温的能力。体温调节机制几近报废,即使室内有暖气,他因无法自主活动,局部暴露也可能导致失温,在冬天很容易因为天气原因引起别的并发症。

又是那么冷的冬天,天上都飘着小雪。

李见松高烧不退,寒冷的空气刺激呼吸道引起了坠积性肺炎,原本保守治疗就可以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在急诊室的时候他突然出现了大咳血的情况,医生说是因为炎症侵蚀肺部血管导致致命性的大出血,需要紧急做手术止血。

在场的就一个司机,还有一个接到司机电话之后急匆匆跑过来的护工,但是没有人能给李见松签字。

最后那个字,是李见松在还残存着一点点力气和意识的时候,护工征求过他意见之后拉着他的手,他躺在抢救床上歪歪扭扭给自己签的。

入院手术,到手术结束脱离生命危险,再到留院观察期间,再到后来他出院。

护工拿着他的手机给叶名川打了无数个电话,可叶名川始终没有来。

他已经对叶名川失望了。

等他出院两周之后叶名川终于出现,说自己跟同门的一个师兄赴外地去参加一场学术会议了,李见松没有再纠结他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甚至也没有去问叶名川口中的那个所谓的同门,他只是觉得累了,但还是把戒指盒给了叶名川,其余的一句话都没多说。

叶名川也知道这回真是自己把李见松的心伤透了,安分了一段时间。

虽然那段时间两人没什么交流,但叶名川至少在家住着,偶尔会在李见松不舒服的时候帮一把,可百分之七十的事都是护工在做。

他们两个人这样互相折磨的关系直到一年后的现在。

也就是李见松彻底忍无可忍的第四次。

第四次,叶名川忽然开始乖了,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刚毕业的时候,他戴着李见松买的戒指,上赶着给李见松看,那一天他让护工休假,所有的事情都亲历亲为,让李见松觉得莫名其妙。

等李见松肉眼可见地心情好了些,他就开了口,说自己有个表弟刚考上了本地的一所大学,暑假没事,想来找他玩,但他当哥哥的不好让自己的表弟去住酒店,就问李见松能不能允许他的表弟住到客房。

李见松不可能答应的。

房子是李见松的,里面摆满了他的画和他的私人物品,更何况他是一个需要坐着轮椅才能行动的残疾人,他不可能允许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到自己家里来。

来做什么?来看他每天早上是怎么被人扶着才能缓口气起床的,来看他是怎么挂在轮椅上处理工作的?

“不可能。”李见松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干涩、冰冷,“叶名川,我以为我们说清楚了。这里是我们的家,家不是旅馆,更不是你的社交中转站。”

叶名川脸上的温情面具立刻裂开一道缝。他没料到拒绝来得这么直接,毕竟刚才气氛似乎“不错”。

他往前凑了凑,试图用过去那种半是撒娇半是胁迫的语气:“李老师,别这样。我表弟很乖的,就是个小孩子,他就来那么两三天,还能帮你干点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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