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张楚岚从昏迷中清醒来的时候，房间里一片昏暗，时间似乎已经过去了很久。他喘着粗气，强忍着体内绵延的疼痛，缓缓地翻坐起来。
身上很干净，崭新的衣裤散发着令人舒心的香气；除此之外，伤口也被细心地处理过，连指关节处的小破皮都擦了药、贴好了修剪过的创可贴。四面墙壁雪白，窗边的书桌上亮着一盏小小的夜灯。显而易见，这不是选手休息室，而是一间整洁、隐秘的房间——张灵玉的卧室。
张楚岚站起身，残余的炁毒还在体内流窜。不过幸好，腿还使得上力气。他扶着家具、趿着鞋跟，一步三晃地跌出了房门。
有人站在门外。张楚岚与来人撞了个满怀。
荣山架住他，大惊失色道：“楚岚兄弟？！快躺回去！解药还没完全生效呢！”
张楚岚迷茫道：“什么解……药？”
“炁毒呀，炁毒不在赛规的禁用范围内。”荣山眉头紧锁，“别乱跑。那可是唐门，弄不好真会出人命的。”
唐门……人命！
张楚岚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他翻手揪住荣山的袖口，尖声反问道：“唐文龙怎么样了？！他、他还好吗？我——”
荣山脸色微变。他与张楚岚沉默地对视了一会儿，终于平和道：“你放心，他没事。”
张楚岚卸了力，两腿一软，几乎瘫倒在荣山的臂弯里。
荣山牢牢地扶住了他。
“其实论伤情，唐文龙和你没差多少。就是……算了！先不提这些。你先好好在这里养伤。就是要记住一点——唐门那边的年轻人现在情绪比较激动，在灵玉处理好之前，你千万别在选手区露脸。”
张楚岚点了点头。
“楚岚啊，虽说两方切磋、意外难免，但也要注意分寸。且不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就算是真动拳头的场合，咱家的功夫也没有一样是冲着要人命去的。你修行尚浅，或许还理解不了。这次暂且不提，但下次可绝不能再这样打了。”
“我知道了，谢谢您。”
张楚岚心乱如麻，几次欲言又止。他挣扎了一小会儿，终于下定决心，小心翼翼道：“不过恐怕有件事儿我还得麻烦师兄——您能带我去找老天师吗？公司那边有急事要和他老人家商量。”
“现在？”
张楚岚咬牙点头：“现在！”
荣山想了想，又叹了口气。
“你也不容易，和我过来吧。”
张楚岚抱拳。
青年摆了摆手，转头示意他跟上。
今夜晴朗、星稀月明。张楚岚踩着荣山的影子，暗忖眼前这条小路倒是分外眼熟。细细一想：原来第一次拜访龙虎山时，他们也是走这里上山。
此一时、彼一时。光秃秃的枝桠上如今青叶苍翠，石板道两旁的草丛里开满了米白色的花朵。一朵朵花像用针在面粉袋上扎出的一个个小洞。风一吹，影一抖，呼啦啦落下去；张楚岚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张楚岚抹抹鼻子，从鼻头擦下一道粉红的水痕。他掏遍裤兜也没翻出半张纸，只好鬼鬼祟祟地从树丛里揪了片顺眼的树叶。
会客厅大门半开，里头光线和暖。荣山推门而入，张楚岚紧随其后。
这间房子没有发生一点儿变化。张之维独自站在大厅中央，背着手；他腿边的方几上放着一盏托盘，托盘里盛着一壶茶和五只小碗。
荣山请安：“师傅，张楚岚有事找您。”
“哦？这就醒了？”张之维转过身来。
老者低下头，一对张蓬松雪白的长寿眉遮掩着他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张楚岚冲咧开干巴巴的嘴唇，近乎赔笑道：“老天师，打扰您。公司那边……”
张之维打断他：“来都来了，你先坐下。荣山，忙你的事去吧。”
荣山拱手：“弟子告退。”
不是！竟然这么干脆吗？！
张楚岚如芒在背、欲哭无泪地看着荣山远去的背影。他现在很后悔，早知道就先多吸两口氧再来趟这遭浑水了。
但这也不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被赶鸭子上架。
于是，张楚岚拖着腿、屁颠颠溜到桌前；拎起壶、开始哆哆嗦嗦地往小碗里倒茶。
老天师！晚上好！不对，要不要叫师爷呢？不行不行，自己刚犯了事儿，还是官方一点更加保险。
张楚岚将第一碗茶恭恭敬敬地安放到对面的扶手旁，“老天师！怪不好意思的，这么晚还来打扰您。我蹭您口水喝，别介意哈！”
老天师！听说您被绑架了？不行，太弱智；听说有人当众羞辱您？更不行，太挑衅；嘘寒问暖？也不行，老人家显然好得很呢，太假了。那死丫头，怎么……
水流形成清澈的弧线落进碗里。张楚岚盯着它，余光瞥见右侧闪过一道红影。
一阵山风刮过，窗户“嘎吱”向外打开，张楚岚下意识扭头看去。
窗台上骑着个女孩儿，腿吊在墙上，胳膊用绷带和石膏板挂在胸口。她穿着脏兮兮的白色T恤，披头散发、腆着笑，朗声对张楚岚喊道：“晚上好！”
张楚岚手一抖。啪！水壶掉进水碗里，碎片混着水珠溅了满桌满地。
张楚岚气沉丹田：“你个妖人！居然敢畏罪潜逃！”
女孩眨眨眼，眼珠在眼眶里滑溜溜地转了半圈，又咕噜噜落回原地。她再次开口：“岚……”
一道银光闪过。女孩“啊呀”一声，向外栽进了窗台下的树丛里。
“呀啊！”又一声。凄惨得无半点收敛之意。
张楚岚满脸涨红。他转过身，对张之维道：“师师师爷！这、这小毛贼交给我来对付！你放心！公司会给您说法的！”
不等老者回答，张楚岚便一跃翻出了窗外。
然而，墙外谁也没有。墙根下的花草被砸得东倒西歪，歪的弧度隐约可以构成一道模糊的人形。
张楚岚吊着半口气，咬牙切齿地四下张望起来。
他朝左扭头。
靠墙摆着一只大水缸，一只硕大的橘猫和一只更大的白猫正肩并肩地孵在月光下，懒洋洋、齐刷刷地朝着张楚岚打了个两个巨大的呵欠。
他朝右扭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