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天大醮设有东、西、南、北四个赛场。16进8的比赛分两场进行。张楚岚和风星潼被分到了第一组，而张灵玉、冯宝宝和风沙燕正肩并肩并肩地挤在看台上。环绕着三人，观众们皆屏息凝神。
太阳升上去了，气温渐渐变得刁钻起来。张灵玉紧紧地握着滑溜溜的栏杆。汗水被挤出手掌和栏杆间的缝隙，往下滑，聚成一粒粒小小的汗珠；可汗珠还没有滑到底，便在半途被太阳晒成了一个个小小的圆斑。
风沙燕戴着遮阳帽，帽檐下伸出去一只军绿色的双筒望远镜。过了一会儿，她按上张灵玉的肩膀，张灵玉被吓得一跳。
“别怕啊，我不吃你。”风沙燕看过去，“灵玉道长，你别这么紧张。刚刚你岚哥已经和唐文龙说上话了。两人看上去聊得不错，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再说了，他精着呢。既然愿意正面迎战，那就说明胜算很大。”
张灵玉用左手指扭着右手指，指腹摩擦处传来火辣辣的隐痛。他点头道：“可……嗯，你说得对。我应该相信岚哥。”
空荡荡的赛场上热气蒸腾，地面已经开始扭曲，张灵玉有点想吐。
别人或许不太清楚，但两人师出一门，张楚岚有几斤几两，张灵玉门儿清。公司有专门处理暴力事件的部门，假如非要出手，动手的也是宝儿姐。客观来说，张楚岚的实力在一般异人中能排个中等往上。可他本身并不是全心全意的修炼者，空窗期长、身上的伤也没痊愈……
昨天下午，住在山上的年轻人之间进行了一场友谊赛。张灵玉借机试了试唐文龙。他自己倒是没问题，但对于张楚岚来说，这会是个极其难缠的对手。
岚哥怎么会要求正面迎战呢？张灵玉越想越焦虑，早知道不如昨天……
不行不行不行！正人君子怎么能干出这种事呢？！
张灵玉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他羞愧得满脸通红，忍不住拧了把自己的耳朵。
在另一边的看台上，张之维和陆瑾夹着田晋中站在人群的最前端。田晋中眼见有个白花花的影子在对面做法。他转头问张之维道：“师兄，你看那儿。灵玉是不是中暑了？”
“不应该吧？没准是晾衣服的时候进了虫子，穿前没记得抖呢？”张之维眯着眼睛。田晋中想了想，半是赞同、半是疑惑地点了点头。
张之维又问陆瑾道：“老陆，下场灵玉可就要打你家小玲珑了。先说好啊，孩子们切磋，下手时常没轻重。到时候你可不能因为这个和我闹脾气哦。”
“去去去，真不要脸。”陆瑾恨不得翻白眼，“我家玲珑练功上吃的苦头也不少。就算要输，张灵玉也不一定能占多少上风。你少在这里狐假虎威了。”
“那就好，那就好。咱们这把年纪的老家伙，什么都不如心态重要啊……”
张之维耸耸肩，乐呵呵的，不置可否。
裁判室的大门打开，复德入场，身后跟着第一场比赛的八名选手。复德抱拳行四方礼，人群开始欢呼。
紧接着，荣木和荣水各自提着一只锣鼓进场。锣声响了灭、灭了响；声声锵鸣隔开了一浪高过一浪的呼哨和尖叫。
“张楚岚！大家都是来看你的！可别让我们失望啊！”
“唐文龙！别怂！出全力削他！”
“炁体源流！我要看炁体源流！”
“守宫砂也可以！哈哈！是男人就脱一个！”
“张楚岚！张楚岚！张楚岚！”不知道是谁先开始起哄。几声过后，期待的、不在意的；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在气氛的煽动下齐声高呼起来。“张楚岚！脱一个！张楚岚！脱一个！”
张楚岚低着头，双手插在口袋里，兜帽严严实实地将脸孔罩住。唐文龙直挺挺地站在张楚岚身旁，他嘴唇紧抿，脸色并不太好。
“这帮混账在这里发什么疯啊！”蜂拥而上的人群将三人挤得紧紧地贴在了看台上。风沙燕咬牙切齿地对张灵玉耳语道：“不太妙啊，这样一闹，唐文龙肯定要认真起来了。”
张灵玉艰难地转过头，正眼瞧见有个男人正挤在风沙燕身后，没看赛场，眼珠直勾勾地往下坠，恨不得能掉进风沙燕的衣领里。张灵玉本来就堵，现在气上心头，当即翻起一掌，迎面拍了上去。
随着惨叫响起，人潮中被强行撕开了一处缺口。缺口的地上躺着一个人，鼻血糊了满脸；而冲突的另一边是异人圈里的两位大名人——在或惊慌、或惊诧的喊叫声中，人群注意力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热闹吸走了。
张灵玉挡在风沙燕和冯宝宝身前，冷冰冰地对地上想要发作的男人说道：“不想看比赛的话就请你离开龙虎山。”
风沙燕初时不解，眼见男人脸上有心虚一闪而过，当即便明白了情况。她拉高了衣领。
不曾想，还没来得及开口，男人却顶着一张被染红的白脸，瓮声瓮气地质问道：“我是观众！我有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自由！仗势欺人啊你们！”
“欺负人啦！大小姐和大少爷欺负人啦——”
见张灵玉气得满脸通红，风沙燕手一伸把冯宝宝捞到怀里。她耸耸肩：“哦，你也别逮着人乱咬。我刚刚看见了。揍你的是这位。冤有头债有主，你报警抓她呗。”
风沙燕顿了顿，“不过她有精神病，犯病的时候就爱乱打人。”
冯宝宝正戴着她心爱的硅胶鱼头。闻言，鱼头沉默了一会儿，紧接着上下晃了晃。波澜不惊的声音从闷闷地从头套里传出来：“嗯嗯，对头。我脑壳不啷个好。”
人群哄堂大笑起来。
男人吃了瘪，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眼见张灵玉还没消气，风沙燕把他和冯宝宝拉到了一边。风沙燕刚抬起手，余光瞥见场内似乎有什么动静。她扭头看去，紧接着便拍了拍张灵玉的肩膀。
风沙燕指着赛场，悄声说道：“你看。”
顺着风沙燕的手指，张灵玉看见张楚岚不知道什么时候抖掉了兜帽，此时正迎着阳光和自己遥遥相望。
对方用虎口掐着口袋的边缘，冲自己竖了个不明显的大拇指。
张楚岚用口型比道：真棒。
张灵玉眨眨眼，整个人扒在了栏杆上。他手脚并用地比划回去：
谢谢！加油！我相信你！
张楚岚眯起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
两人开小差的功夫，荣山已将今日的赛程安排宣读完毕。除了张楚岚和唐文龙，其他选手都要离开前往各自的赛场。经历了方才的小风波，观众席平静了不少，反倒是隔壁王也和诸葛青的场地旁传来了一阵又一阵的尖叫。
张楚岚和唐文龙走到了赛场的最两端。张灵玉屏住了呼吸。
“甲组——张楚岚对唐文龙——现在——开始——！”
梆！
锣声刚起，便见一道银光拉长在烈日下，眨眼间便飞射到了唐文龙身旁。
锣声未灭，只听唐文龙发出了一声痛呼。他捂着手臂闪向一边，堪堪躲过了张楚岚劈来的第二道雷。
唐文龙面色惨白，抬手飞出一道暗器将张楚岚的攻势打断。剧烈的疼痛撕扯着他的右肩。唐文龙咬紧牙关，一层薄薄的紫雾升起，将他的身影笼罩其中。
“张楚岚！你！”
张楚岚根本没有给他质问的机会。
拳头卷着电花袭来，金色的流质与紫红的烟雾狠狠地碰撞在一起。干燥的地面被拳风扬起了漫天飞灰。一片死寂中，唐文龙抬起头，鲜血流出眼角，顺着他的脸颊滑下。
“你……”唐文龙咬牙切齿地问道。“为什么？！”
张楚岚笼罩在金光里，瞪着一双被电弧填满的、如白纸般的眼眶回答道：
“因为我想赢。”
张楚岚松了松颈脖。雷光于瞬间暴起，再次铺天盖地朝着唐文龙涌来。
雷电在唐文龙的经脉中流窜着。他竭尽全力地忍耐着这种痛苦，一边躲避袭来的雷电，一边不断地扩大毒瘴打开的范围。唐文龙丢出暗器，赛场上陡然升起了一阵黑烟，将二人的身影掩盖其中。
银光大盛。闪电硬生生撕开烟瘴，张楚岚挥起一掌、照面劈下。
唐文龙翻身避过，循风钳住了张楚岚的手腕，反手一击打进胸口。张楚岚放弃了进攻，向后撤退进黑烟里。唐文龙将眼前的血影抹干，冷冷地对不远处那团模糊的身影说道：
“要拼命是吗？那你该庆幸这是比赛，所以我只能用无毒烟弹。要是实战，像你这种打法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黑影悄然、纹丝不动。
体内的雷法也在慢慢地被吸收殆尽，唐文龙的呼吸逐渐变得顺畅起来。他一边调息，一边凝神听着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动静。
咚、咚、咚。唐文龙数着自己的心跳，在好转，情况在好转，稳住！比机会？比阴？醒醒！你面对的可是唐门！
哒、哒、哒。张楚岚捂着嘴，鲜血顺着指缝一滴又一滴地掉到地上。他亢奋过头的大脑因为炁毒终于开始变得疲惫。能赢吗？现在能赢吗？张楚岚小心翼翼地喘着粗气，怎么办？接下来该怎么打？
哈哈，要不是知道比赛禁止用后天毒，我敢这样削你么？在心里回怼了唐文龙一句后，张楚岚狠狠掐住了自己的大腿。
妈的，在这种时候开小差？你丫是不是真想死？
起来！起来！起来！黑雾渐渐散去，侵入全身的炁毒让张楚岚近乎动弹不得。爷爷！教教我！张楚岚松开手，唇间当即便掉出一大口血。血炸开在地上，像一个球、一朵花，像幻境中那个腐烂的血点和四周发黑的静脉。爷爷！别走呀！再教教我吧！血点爆开。噗呲！血管也爆开。啪啪！溅到手上。哗啦啦！
张楚岚咬紧牙关，扬起一掌，将电弧打入体内的筋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