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青藏高原还在冬眠。
火车抵达西宁时,叶轻辞被窗外的景象震住了。
天空蓝得不像人间,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空气稀薄而清冽,吸一口,肺里像被冰水洗濯过。
瞿昙寺在乐都县,离西宁还有两小时车程。
一路颠簸,车窗外的景色从城镇渐渐变成荒原,最后是连绵的秃山。
只有偶尔出现的嘛呢堆和经幡,无声昭示着这片土地的信仰。
“海拔三千二。”大巴车司机看了眼海拔表,扬声提醒,“会有高原反应,咱们慢点开。”
叶轻辞点头,嘴唇的颜色比以往深了一些,泛着淡淡的青紫。
寺院的轮廓出现在山坳里时,正是黄昏。
金顶在夕阳下燃烧,白塔静立,红墙斑驳。
瞿昙寺,一座汉藏风格交融的明代古寺,既有藏传佛教寺院的格局,又有汉族宫式建筑的细节。
迎接他们的是寺管会的主任,名为仁青吉,笑容淳朴,汉语带着浓重的口音。
“你们称呼这位师傅堪布就好。”大巴司机介绍。
“路上辛苦了。”仁青吉双手合十,“住处准备好了,寺外民居,条件简单,保暖还可以。”
“谢谢堪布。”叶轻辞微欠身回礼。
三人拎着行李跟他走,才发现仁青吉所说的“住处简单”并非客气——
一间土坯房,布帘隔开,烧着牛粪炉子,炕上铺着藏毯。
简单但干净,窗台上摆着一盆格桑花,只是因为气温稍低花没有开。
晚饭是糌粑、酥油茶、手抓羊肉。
仁青吉扯了扯嘴角:“寺里吃素,但你们初来,要适应高原,吃点肉好。”
叶轻辞喝了一口酥油茶,浓郁的奶香和咸味在口腔里化开,意外地暖身。
“十分感谢。”她切入正题,“壁画的情况……”
闻言,仁青吉的脸色凝重起来:“不太好,主要是酥碱,还有雨水渗漏。最严重的是隆国殿,那里的壁画,画的是释迦牟尼本生故事,是寺里最古老的。”
“能现在去看看吗?”
“明天吧。”仁青吉看了看窗外,“天黑了,殿里没电。”
那一夜,叶轻辞在高反的头痛中半睡半醒。
大师姐察觉到她在翻身,手放在她身后,轻轻拍了拍。
她无声地调整呼吸,勉强让自己缓过来。
*
第二天上午,隆国殿。
推开沉重的木门,阴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高处的藏式天窗投下几束光柱,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叶轻辞抬头,倒吸一口凉气。
殿内三面墙壁,绘满了巨幅壁画——
从释迦牟尼降生到涅槃,上百个场景,数千人物。
色彩以青、绿、金为主,华丽庄严。
但靠近看,就会发现问题。
打个比方,类似于那种劣质商品楼验收住了没两月,转头遇上暴风雨,墙面被雨浇透后那种凄风苦雨的感觉。
壁画大面积起泡、剥落,颜料层像起泡胶一样鼓包。
底部有严重的水渍线,雨水渗进来,盐分析出,在壁画表面形成白色结晶。
“有点严重啊。”大师兄用探针轻触墙面,眉头拧成一团,“酥碱深度三厘米,地仗层基本粉化了,一碰就掉渣。”
叶轻辞张了张嘴,觉得这放在野外,高低是能引来羚羊来舔舐补盐的存在。
更棘手的是绘画技法。
这里的壁画融合了汉族工笔和藏传唐卡的风格,颜料用了大量金箔和浓矿物彩,修复时要兼顾两种传统,谁都不能偏废。
两大一幺:“……”学废了。
仁青吉指着西壁最严重的一块:“这里,去年掉下来一片,有脸盆大。我们小心收起来了,但……不知道怎么贴回去。”
掉落的残片放在特制的木盒里,连块带粉。
叶轻辞戴上手套,小心取出是一尊菩萨的衣袂部分,金线勾勒的莲花纹,青绿交织的飘带,即便残破,依然能想象当年的辉煌。
“能修。”她轻声说,“但需要时间。”
主要,他们得现学。
……
学习,从最基础的开始。
老师,则是仁青吉找来的面匠,也是本地的壁画修复匠人。
匠人名叫多托,今年已经七十三岁,眼睛半盲,手摸过寺里每一寸墙面。
多托不会说汉语,就由仁青吉的一个弟子协助翻译。
“颜料,自己磨。”多托干枯的手抓了一把青金石原石,“寺后的山沟里捡的,老辈人留下的矿点。”
他演示得很细,石臼研磨,过筛后水浸,如此反复,方能细腻如绵。
随后,烘干的颜料粉需要用牦牛骨髓熬的胶调和。
“骨髓胶,冬天不裂,夏天不腐。其他的胶……不行。”老人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