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箔的使用,则更加讲究。
多托取出一个旧铜盒,里面是发黑的膏体。
“这是什么,又稠又黏?”大师兄好奇。
“金汁。”小弟子翻译多托的话,“金箔捣碎,加蜂蜜、藏药,窖藏三年。画时用笔蘸,干了后细砂纸打磨显金出色。”
类似于贝雕漆器的工艺?
叶轻辞心领神会。
大师兄取样检测后,私下跟叶轻辞说:“那个什么‘金汁’,真厉害,抗氧化能力远超现代金粉。古人的手艺,真不是盖的。”
然而,最让他们震撼的,是多托修复壁画时的仪式感。
开工前,老人要煨桑、念经、给壁画敬香。
修复时,他的嘴里也一直低声诵咒。
“他在请佛菩萨暂时离开。”仁青吉的弟子小声解释,“等修好了,再请回来。”
叶轻辞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粗糙的手、半盲的眼,更加明白:要想修复这里的画,那么就要抛却所有偏见与不理解,重新开始学习一切。
她开始每天跟着多托学基础,认矿石、熬骨胶、调金汁。
高原缺氧,研磨颜料成了体力活,常常磨一会儿就要喘半天。
叶轻辞坚持着,手很快就磨出了新茧。
晚上,她在烛光下整理笔记,画颜料色谱,写材料配方。
大师兄在帘子后面捣鼓加固的凝液。
“这边气温低,我们之前配过的固剂干得慢,容易流挂。”他端着一个小钵,嘴里念念有词,“调整配方,加入熬煮至透明的鱼鳔胶,就能在零度以下快速固化,还不伤颜料。”
“测试过了?”叶轻辞好奇。
“嘿嘿,那当然!在多托师傅提供的废旧地仗上试了,效果不错。”他顿了顿,又道,“但多托说,新东西要寺里喇嘛念经加持过才能用,警告我千万不可以胡来。”
叶轻辞闻言,没忍住笑了:“那就加持。”
正式修复前的仪式,在寺院的辩经场举行。
参与的不止是修复团队的成员,还有还有寺院的喇嘛和周边的居民,甚至还来了县里的干部。
藏族传统里,修寺是全村的事。
叶轻辞站在一侧,身后用木架支着绘有隆国殿壁画的草图。
先治水,再固本,最后修面。
她用普通话简述方案,仁青吉又用藏语转述了一遍。
“治水是关键。”她指着隆国殿的渗水图,“屋顶排水系统老化,墙基防潮层失效。要先做建筑修缮,否则修好壁画也会再坏。”
“修屋顶会动结构,会不会惊扰佛菩萨?”一个村民站起身。
这话是用方言问的,叶轻辞没听懂。
仁青吉正打算给她翻译过来,却听多托直接道:“佛菩萨住在心里,不住在朽木里。房子塌了,佛菩萨就没处住了。”
村民闻言,沉默片刻,缓缓点了头。
“固本阶段,我们打算用传统骨髓胶做基础加固,加入鱼鳔胶处理深度酥碱。”叶轻辞继续,“金汁补金,矿物颜料补色,全部沿用古法。”
“那修面呢?”寺僧问,“剥落的地方,补不补画?”
这是最敏感的问题。
补了,可能破坏原貌;不补,又残缺不全。
叶轻辞沉默了片刻,答道:“这个问题我们也商量过,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补神。”她取了工具,在稿纸上展示了几种补笔的效果,笔法不一,但都克制、含蓄,不抢原迹的风头,“缺失的线条,用极淡的同类色补出轮廓,让画面完整。但缺失的色彩,除非有确凿依据或者参照,否则留白。”
“为什么?”仁青吉代寺僧们发问。
“残缺也是历史。”叶轻辞道,“这些壁画从明代画成,历经诸多磨难,宁可留缺憾,也不应该脱离事实、胡乱补全。”她指了指天空,“照你们的说法,我们做的一切,佛都知道。”
风吹过经幡,哗啦作响。
多托慢慢站起来,走到叶轻辞面前。
他用浑浊的眼睛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虚虚摸了摸她的头。
——这是藏族长辈对晚辈的祝福。
“汉家丫头,”他用藏语说,“说得好。”
听见仁青吉的翻译,叶轻辞扯了扯嘴角。
她没多说什么客气话,只是在心里把这份祝福,一点一点收好。
修复工作正式启动。
先修的是西壁最严重的三分之一。
叶轻辞主攻最精细的金线修复。
她用多托调制的金汁,在残破的金饰上一点一点描补,尽可能实现补笔与原笔触气韵相连。
大师兄则与大师姐接力负责酥碱加固。
二人用改良过的注射针头,将用纱布过滤了五六遍的加固剂沿着针管缓缓注入地仗,像给壁画回气输液,努力将之从时间的磨损中拯救回来。
叶轻辞每天收工后都会站在大殿里看一会儿那面墙。
修补过的区域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新补的金线和旧迹融在一起,不仔细看,几乎分不清哪是原作、哪处是新添。
等颜料与浮胶干透,二者的色差只会更小。
进展比预想顺利。
直到那个雪夜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