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克孜尔突降大雪。
气温骤降到零下十度,风沙裹着雪粒打在板房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修复工作不得不暂停。
部分工作人员收拾行囊,撤回乌鲁木齐休整,叶轻辞他们也临时借住在当地居民闲置的土坯房里。
大师姐、大师兄趁着休整起稿论文。
叶轻辞也借这段难得的空闲,着手编纂那本她计划已久的《克孜尔壁画病害图谱》。
这是她早就计划好的事,只是平日里修复工作挤占了太多时间,如今得闲,便一头扎了进去。
土坯房虽比板房保暖些,依旧难以全然抵御深夜的严寒。
夜里的风更烈,呜呜地嚎。
屋里的炉火未熄,融融火光勉强维持着暖意。
叶轻辞坐在矮桌前,桌上铺着画纸和不同色的笔。
油灯映着她专注的侧脸,笔尖在纸上飞速移动。
褪色、起翘、空鼓、酥碱、缺遗……不同区域标注得明明白白,旁边另附着她手绘的示意图和初步的修复建议。
这本图谱由她主笔。
平日里遇到拿不准的地方,她会趁着大家休息,征求大师姐、大师兄和当地修复工匠的意见。
完成初稿后再拿给众人审阅修改。
之所以选择深夜独自编纂,也是因为时间迟缓只能作用于她自己。
她可以熬夜到凌晨,第二天依旧精神饱满,却不能自私地拉着其他人一起熬。
这些日子,所有人都高强度工作,需要时间恢复精力。
深夜寂静,容易滋生孤独,也容易让人怯懦。
窗外的风雪依旧未停。
屋里的炉火渐渐微弱,寒意一点点侵蚀过来。
叶轻辞画到凌晨一点多,手指冻得有些僵,搁下笔搓了搓。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大师姐不知为何醒了,披着棉袄走到炉子边,往里面添了几块煤,又拿起水壶加了些雪水,架在炉火上重新烧着。
“哈——”她浅浅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看叶轻辞,笑嘲道,“还是你们年轻人行啊,身强体健的,这么些天一点没犯困。我是真熬不动了,吃完饭就想进被窝,一钻就睁不开眼。”
她探手摸了摸叶轻辞裸露在外的手背,确认是暖的,才放心。
“喝口水歇歇吧。”
叶轻辞接过碗,道了谢,低头吹了吹热气。
热气氤氲开,模糊了她的眉眼。
大师姐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后脑勺上那个圆圆的发旋,左看右看,忍不住笑出了声。
“嗯?”叶轻辞疑惑地回头,看见大师姐笑得一脸慈祥。
“老幺,继续念吧。”大师姐忽然说,语气笃定而开怀,“读研、读博、甚至留校……你未来的成就,绝对能超过我和你大师兄。”
叶轻辞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大师姐已经打了个哈欠,一溜烟裹着被子沉沉睡去。
炉火映着她半张脸,睡相安稳,无忧无虑。
叶轻辞看了她一会儿,把碗里最后一口热水喝完,重新拿起笔。
窗外,风雪未停。
但室内的炉火,又旺了些。
……
二月中旬,工程第一阶段总结会在乌鲁木齐召开。
叶轻辞被推举为代表克孜尔项目组做汇报。
会场上坐满了人,文物局的领导、各领域专家、还有国际组织的观察员。
她站在台上,冷静汇报了修复成果、技术突破,以及编撰完成的《修复导则》和《病害图谱》。
“……最后我想说,”她合上报告,目光扫过台下,“文物修复,修的是‘物’,但目的是‘文’——是文明,是文化,是文脉。我们在克孜尔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不仅关乎技术,更关乎我们如何理解历史,如何面对传统,如何定义我们这个时代的文化责任。”
掌声响起时,她看见大师兄在座位上激动地海豹鼓掌,差点把旁边的工作人员拍到桌底。
会后,文物局的话事领导找到她。
领导姓韩,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说话不紧不慢。
他把叶轻辞叫到走廊尽头的休息室,关上门,开门见山道:“两个消息,一个比一个好。”他伸出一根手指,微笑,“第一,疆区决定成立壁画修复专项工作组,培养专职修复人员,定期开展培训。而你,被提名为青年专家首批成员。”
叶轻辞愣了一下:“我?”
“对。”说着,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我们打算在今年两会提案,在疆区设立‘丝绸之路文物修复与研究中心’,整合敦煌、克孜尔的经验,建立咱们自己的壁画修复体系。”
叶轻辞心里一震。
若是提案通过,对西域文物修复的意义不言而喻。
“但——”韩局长的语气忽然沉下去,“也有麻烦。”
他压低声音,神色严肃:“我们顺着线索,查到了疆区一些倒卖文物的问题;还有人涉嫌与境外组织勾结,干扰国内文物保护工作,已经立案调查。”他顿了顿,“暂时没有证据直接关联那个基金会,短期内,我们也无法做出任何承诺。但之后,他们在华国的活动会受到更加严格的审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