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吉第一个上场。

他衣着朴素，双手粗糙有力，二话不说蹲下身，从木盒里取出当地的黏土、麦草、羊毛等，按古法比例均匀混合，开始捶打。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力道十足，汗水很快浸湿了额前的碎发。

直到黏土被捶打成团，他才停手。

“混合完成的泥团还需要五小时左右的发酵。为了节省时间，我们先用提前备好的泥胚来演示。”

他取刀抹泥，补残填缺，手法娴熟而沉稳。

现场的惊叹声再次响起。

先前推崇高科技的记者们，也纷纷将镜头对准了这古朴的修复手法，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阿依古丽紧随其后忙碌起来。

她将当地采集的青金石、孔雀石、赭石等矿物颜料用石臼细细研磨，用桃胶调和。

调出的颜色色相沉稳，肉眼可见的特别。

叶轻辞与师兄师姐最后露面，用调好的颜料细细补笔。

中途歇息，面对记者，她神色从容：“科技当然重要，它能为我们的修复工作提供便利，帮助我们更精准地了解壁画的损伤情况。但在这里，尊重原工艺，同等重要。”

她调出多光谱检测的数据。

“我们发现，克孜尔壁画中最早的一批，也就是公元四世纪左右的作品，至今保存最好。为什么？因为当时的画匠用了最纯粹的天然材料，最精细的古法工艺，顺应了当地的气候与地质环境。后世为了省事，用化学替代品代替那些材料，反而加速了壁画的褪色。”

她顿了顿：“修旧如旧，保留风貌，让观者自己去读懂这部刻在石壁上的史书，读懂千年前的龟兹文明……这就是我们的选择。”

话音刚落，台下的记者们便蜂拥而上，提问尖锐咄咄逼人。

显然，他们中不少人收了基金会的好处，刻意刁难。

“叶同学，你们只用这样简陋的工具，凭什么认为自己的修复技术比国外的技术手段更靠谱？”一名戴眼镜的男记者率先发难，“刚才斯蒂文团队的检测数据显示，他们的材料稳定性相当之高。你们的古法工艺，能保证修复后的壁画保存百年以上？”

叶轻辞没有被激怒，微微抬手，示意记者安静：“这位记者朋友，我们不需要任何额外证明，克孜尔壁画本身，已经给出了最好的回答。而斯蒂文团队的技术，诞生也不过十年时间，你又凭什么说它能让壁画保存百年？再者，所谓的‘稳定’，只是数值上的稳定。在克孜尔的干燥气候下，未经长时间验证的材料容易开裂、脱落，反而不如我们的一些土法子亲和岩壁。”

“可直观来看，斯蒂文团队修复的墙面更鲜艳、更完整，你们的修复却显得很朴素，甚至保留了破损痕迹。”一名女记者立刻追问，“这难道不是技术不足的表现？”

“鲜艳不等于合格，完整不等于尊重。”叶轻辞丝毫不受影响，“壁画的价值，不仅在于它的艺术美感，更在于它承载的历史信息。我们保留破损痕迹，是为了让后人知道，这幅壁画所历经的时间。我们不用艳丽的化学颜料，是为了尽可能还原。如果只为了好看，为什么要千里迢迢到拜城来，在平整的石膏墙上作画，效果岂不是更好？”

此言一出，斯蒂文的脸色不太好看。

他低声和助手交流了几句，然后站出来：“叶同学的方法很独特，但我们更倾向于可量化、可复制的科学手段。传统手艺因人而异，难以保证一致性。”

“我同意你的观点。”叶轻辞点头，“所以我们的导则里，既收录了坎吉师傅的传统配方，也标注了每一种材料的用量参数。可复制的前提，是可测量，这一点我们已经做到了。你们的化学配方，能适应克孜尔不同窟的微环境吗？”

斯蒂文没有立刻回答。

就在氛围胶着时，又有记者不甘心，继续逼问：“就算你们说得有道理，但双方的修复效果看起来相差不大。现在克孜尔壁画修复人手不足，斯蒂文团队有这样的实力和经费，为什么不能让他们参与进来，共同修复壁画？”

这句话，恰好说到了斯蒂文的心坎里。

他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眼神挑衅地看着叶轻辞，等着她无法反驳。

却不料，叶轻辞也露出笑容。

只不过她的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嘲讽：“我们当然不介意真正的专业人士为克孜尔做出贡献，甚至欢迎他们的到来。但是——”她话锋一转，“我们很难接受，完全不懂龟兹壁画的人，不懂装懂地来这里涂鸦。”

记者愣住：“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个墙面，压根不是真正的旧壁画。可对方从头到尾都没有发现，实在是让人很难苟同你说的‘有实力’‘有了解’。”

“什么？！”

全场哗然。

镜头齐刷刷对准了她。

“这不就是克孜尔壁画么？纹路、色泽和风格都一模一样，你凭什么说它不是旧的？”

“这确实是克孜尔壁画，但不是旧的。”叶轻辞语气平淡，“它于近期完工，准确地说，是一周前。只不过我们刻意做了旧，模拟了壁画的破损痕迹。”

她走上前，伸出手指在壁画侧边轻轻一扣，墙面裂开一道细缝。

她从裂缝处轻轻一揭，壁画脱落，一张折叠整齐的报纸露了出来。

她拿起报纸，展开，递到记者面前。

“这报纸的日期是十月一日，这你总不能说，也是拜城的老祖宗放进去的吧？”

一瞬间，现场陷入死寂。

那些拿了基金会好处的记者脸色铁青，手里的相机都差点拿不稳。

他们万万没想到，自己极力推崇的“高科技修复”，竟然连壁画的新旧都分辨不出来，还当着所有人的面闹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而另一部分秉持公正的记者，则满脸狂喜，纷纷对准报纸和叶轻辞疯狂拍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