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吉师傅,您见过这种画风吗?”叶轻辞问。
坎吉凑近看了很久。
粗糙的手指悬在壁面上方,虚虚沿着线条走,浑浊的眼睛里有光亮起:“我好像是听人说过……以前的壁画,不是画在泥上,而是画在石头上,颜色会吃进石头里。很难洗掉,刮也很费劲。后来的人没法,就在上面盖了一层泥,重新画。”
叶轻辞心里一震。
好比刚刚那一处,泥面就不止一层。
历史交叠,岁月留辙。
如此看,克孜尔洞窟的壁画至少经历了三到四个重绘期。
每一层都是某个时代的信仰与审美,每一层都有人用当时的理解去覆盖前人的痕迹,层层更迭。
叶轻辞长舒一口气,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
这部分壁画,不尽补,不全清,而是做选择性显影。
她在烟熏最薄处,小心清理出一小块区域,让底层画露出来,其余部分保留现状。
这样,观者既能看见画下之画,又能直观地了解泥层塑壁。
如人翻书,一页又一页。
……
与此同时,搭伙干活久了,叶轻辞渐渐明白,导师张殊当初为什么要指派大师兄和大师姐跟来。
他们的技艺很好,基本功扎实,但干活一板一眼,交代什么就做什么。
叶轻辞既不催促,也不否定。
只是在每次遇到新问题时,她会先示范一遍,然后退到旁边,让他们自己上手。
如此这般多来几次,大师兄和大师姐已经会主动请缨处理难活。
叶轻辞应了一声,心里默默想:可算是掰回来了。
到了年底,一行人已经修复了五个重点窟,技术流程日趋成熟,还总结出了一套《克孜尔壁画抢救性修复导则》。
从病害分类到加固剂配比,从温湿度控制到应急处理方案,写得密密麻麻,一页一页都是这一个多月熬夜的具象。
坎吉对这本导则爱不释手,甚至自掏腰包请几人吃了半只烤全羊。
饭后,一群人不论男女,指尖都是散不尽的孜然味和油脂香。
谁也没嫌弃谁,洗干净黄萝卜充当饭后水果啃。
渐渐地,叶轻辞也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南疆的瓜果确实多。
哪怕到了冬天,没有鲜果,葡萄干和蜜瓜干也不少。
别看个头不大,糖分高得离谱,吃一块能甜一下午。
主食以馕和抓饭为主,蔬菜少,也有些叫不上名的叶子做配料。
有次,他们去补充物资。
回来的路上,望着连绵的雪峰,叶轻辞由衷感慨:“不愧是天山脚下的城镇,风景真好。”
一旁帮他们运输东西的大叔听见了,笑得直不起腰:“南疆哪块地方不在天山脚下?你说这话,跟指着黄河说‘这水真黄’有什么区别?”
叶轻辞愣了一下,也跟着笑。
上过学的人都听过天山,但很少有人真正知道,所谓的天山范围究竟有多大。
作为世界七大山系之一、世界上最大的独立纬向山系,它由北天山、中天山、南天山三列山脉组成。
三列山脉各自又包括若干条山地及山间盆地。
课本上的粗线条,落到现实里,是看不到边际的辽阔。
叶轻辞等人帮坎吉把修复档案整理好,抄录了一份准备带走,心里盘算着回校或者回家的行程。
不速之客的到访,却直接打乱了他们的安排。
“什么东西?你刚刚说什么组织的人来了,要来接手我们的工作?”
大师兄正在打包行李,听见阿依古丽这么说,立马放下了手里的活。
“国际文物保护基金会的代表团,说要主导克孜尔石窟的修复工作。”
“不是,他谁啊?”大师兄一脸莫名其妙,“这不是我们自己国家的遗址和文物吗,关他们什么事,家住太平洋啊,管这么宽?”
“严格意义上说,当然没有。”坎吉慢吞吞地开口,“但他们出钱支持了很多遗产保护项目,其中就有克孜尔洞窟。包括我,最开始也不是在这边工作的,是因为这个组织招募人手,我才过来的。”
大师兄:“……”打脸来得像龙卷风。
坎吉大叔你也是,就不能早说。
代表团来得很快。
接洽会上,名为斯蒂文的外国专家衣冠楚楚,说话彬彬有礼但语气倨傲:“我们很欣赏华国同行的工作。”他微微颔首,“但根据国际标准,克孜尔这样世界级的遗址,应该由国际专家团队主导修复。我们基金会愿意继续提供资金和技术支持,但前提是要按照我们的方法来。”
投影仪亮了,屏幕上播放着西欧某石窟的修复案例。
嗯,如果那略显粗糙的洞穴,可以称之为石窟。
反正,经过基金会人员的大量化学材料添补及器械加固,修复后的壁画崭新如初。
叶轻辞盯着那画面,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
各家风格的壁画有不同的艺术笔触。
她承认,教堂式的彩绘确实艺术性拉满,但克孜尔的壁画有独特的“龟兹风”——粗中有细,带着西域的华美和温度。
用欧洲教堂的标准来修佛寺的壁画,这是毁还是修?
“我们拒绝这样的修复。”叶轻辞直接站起来反驳,“壁画不是艺术标签,观者有权利看到它最真实的模样,而不是被强行还原成谁认为的样子。”
“所以才需要国际标准……”斯蒂文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