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选择，是重点抢救病害最严重、艺术价值最高的十个窟，余下的做最低限度稳定处理。

当然，大方向定了，不意味着修复过程就能顺顺利利。

不说其他人，坎吉和阿依古丽两个就有不同的决定。

坎吉师承父母，有自己的坚持。

熬桃胶、制石灰水，用最软的羊毛笔一点一点回贴起甲，压平鼓包。

他信的，就是这祖辈传下来的手艺。

阿依古丽却觉得效率太低，主张用喷壶和注射剂，上新型化学加固剂。

时代变了，补剂跟工具也得相应更新。

两人各执一词，谁也不让谁。

大师兄和大师姐站在脚手架下面，像两只误闯沙漠的走地鸡，脚趾抠地磋磨鞋底，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他们没独立修复过壁画，这时候发表意见，纯属关公面前耍刀、瓦肆街口卖艺。

叶轻辞没急着表态。

她让坎吉演示了传统方法，又让阿依古丽测试了自研加固剂的配比。

两天后，她做完实验站出来“和稀泥”：“基础加固用低浓度化学加固剂，效率高，覆盖面广；起甲严重、颜料珍贵的区域用桃胶，掺少量防虫的植物提取液，行不行？”

坎吉沉默片刻，点了头。

阿依古丽想了想，也同意。

方案敲定，余下的就是无尽的执行。

修复工作极其枯燥。

每天八小时，脚手架上或蹲或立，用笔尖蘸着胶液，把起甲的颜料层一点点回贴原位。

情况稍好些，一天也复原不了半米区域；遇上连粉带面的，巴掌大点的面积就可能修一整天。

大师兄修得人也麻了，话也少了，恨不能拿自己脸上搓下来的灰去糊墙。

大师姐面无表情，手上的活儿没停，只是偶尔抬头看天花板，无意识眨眼。

叶轻辞却乐在其中。

某次修复，她甚至发现了不知道多久前的修复者在补泥坯时留下的半枚指甲印。

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身上源源不断涌出劲。

一天傍晚收工时，阿依古丽看完叶轻辞修复完的一面壁画，长长叹了口气。

“小叶。”她的普通话不算特别标准，喊“叶”字带着些扬音，“你知道龟兹语里，‘克孜尔’是什么意思吗？”

“赫，红色？”

“对，红色。你看这里，就是红色的山。”她转头看叶轻辞，笑容浅浅，眼中有光，“但在这里，它还有另一个意思，曾经燃烧火焰之地。在我眼里，破碎的壁画，就是光燃烧后的灰烬。它们很脆弱，甚至随时可能消失在风沙里，但里面藏着火的记忆。”

叶轻辞怔住了。

如果说，死灰复燃尚且有科学依据，那旧物焕新就是不可思议。

人力有限，没有谁是神祇。

他们劳心劳力修复壁画，也仅仅是为了让后来的人，还能从灰烬中，想象出火的样子。

……

修复进行到第二周时，出了意外。

窟顶一块空鼓严重的区域，在注射黏合剂时突然大面积剥落。

虽然叶轻辞反应快，用托盘接住了大部分碎片，但还是有几十片指甲盖大小的颜料层散落在地，有的已经摔成粉齑。

“救命——！”大师兄跨坐在脚手架上，发出一声嚎叫。

大师姐声音平稳，手上却攥紧了工具：“冷静，冷静。”

“好不容易就要收尾了，你叫我怎么冷静？”

大师姐：“……”

也是，功败垂成，谁开心得起来。

这一周，已经不记得掉过多少次了。

不修掉，修也掉。

壁画像是故意的，主打一个随机刷新，给予修复者足够的心理刺激，玩弄其身心。

叶轻辞深深深呼吸，蹲下身，小心地把所有碎片收集起来，放在垫了一层软布的托盘里。

碎片勉强拼起来，是一尊菩萨的小半张脸——

眉眼低垂，嘴角含笑，是典型的龟兹“屈铁盘丝，深染浅晕”画技。

“能粘回去？”阿依古丽有些怀疑。

叶轻辞反问：“为什么不行？”

大师兄/大师姐：“……”

二人对视一眼，眼神里写满了：师门老幺总是哪里有难题往哪去，怎么办！？

“行就行。”坎吉出言，语气笃定，堵死了他们跑路的后门。

一言既出，五人接力，加班到底。

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洞窟内灯火通明。

叶轻辞把所有碎片隔空编号，观察断面结构，确定原位置。

坎吉调配出超细的黏合浆料，又用纱布过滤了几道，才搭配着大师兄和大师姐就地取材手搓出的微型固定架复补。

拼贴过程像是蒙眼观星、倒立织锦。

碎片最小的只有小米粒大，用小小的镊子夹起，蘸极少的浆料，对准断面，轻轻贴上去。

每贴一片，要等浆料半干固定，才能动下一片。

叶轻辞和阿依古丽站在脚手架上接力，谁也不敢大喘气。

生怕一个重呼吸，小小的碎片就被吹飞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