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锦裳追心上人时声势浩大,喜爱她的姑娘们默默将心意掩藏,不愿给她带来困扰,便看二人感情甚笃,彼此一腔情痴,羡煞旁人,令华锦裳的仰慕者分外眼红。然而彼时乐情休与华锦裳修为相近,又一同做过许多善事,在江南一带因此忙得脚不沾地,教她们也不好向乐情休发难。
少年烈烈情动,爱恨随心所欲,又拜天地千秋相依。
有倾慕者拈酸般问华锦裳,为何不抽些时间歇一歇呢?好几次本可以不将你们牵连的麻烦事,为什么也要插手呢?就是行善积德也不必这样压榨自己吧?这么做的意义在哪里?
华锦裳笑起来,“为了赚功德。”
那倾慕者愣了一愣,“功德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真的存在吗?”
这般虚无缥缈的东西,在修士眼中竟也能被看清、被衡量多少么?
华锦裳声音轻快,“当然存在啦。”
她与乐情休相视一笑。
二人都是即将触摸到仙君境界的修士,华锦裳更是由仙君养大,知晓成为仙君之后就可以从清净阁中用功德兑换愿望这件事也不足为奇。
在漫长相处中,无论是乐情休还是姜意临,亦或是严感行,都曾问过这红衣少女的愿望是什么。
只是有所不同的是,乐情休与姜意临一人知晓清净阁存在,一人隐约有所玄妙预感。而严感行从未修行过,因此不过单纯将她问询,希冀她能够实现愿望。
于是华锦裳缓声将她们回答。
“希望人间能够海晏河清,天下能够太平,人人都能够安居乐业,每个人都可以得享幸福。”
“希望在意我的那些人,和我在意的那些人,最终都能够过得更好。”
仅此而已,别无旁求。
她攫取过无数少女摇曳的心神爱意,受过无数人为之倾倒心折,却未曾想最终竟是她来找已成为了姜家主与严夫人的两位友人,说她的情人不爱她。
在那之前,她也曾在姜府撑着脸颊,对两位友人笑盈盈宣布:我有了孩子,到时候你们为她起名如何?
姜意临成为家主后,姜府向来任华锦裳随意出入,严感行亦无反对意见。彼时江南细雨绵绵,华锦裳静静坐在廊下抬头望迷蒙远天,将赶来的姜意临与严感行吓了一跳。
姜意临与严感行紧张握着她的手,将她拉回屋中,为她裹衣氅倒热茶,好一会,又小心翼翼问这个孩子是留下来还是不要了。
华锦裳因两人反应哭笑不得,诧异而理所当然,“她的母亲不爱她,可我还是很爱她呀。”
两位友人坐在她身旁,听此一言,也不由急急发誓:我们也会爱她,她会被我们捧在手中,如珍如宝。
华锦裳笑吟吟望着她们。
红衣修士眉目微挑,仍是初见时灼灼鲜活的好模样。
“我知道啊,我这一生虽然情人不靠谱,但朋友还是靠谱的。”
话语真挚,听来令人动容。姜意临与严感行却看了看彼此,最终也只是苦涩笑了一下。
为何这样落魄而来,为何修为全无以至油尽灯枯之相。
乐情休又去了何处、如何负了她?
华锦裳没有透露意愿,不愿说,二人也就都没有再问。
最重要也不过是华锦裳。乐情休是死是活,与她们毫无关系。
姜真为降生那一日,华锦裳声音细微,是最后的回光返照,红衣修士缓缓顺着身旁泣不成声的严家姑娘的长发,给予如同初见般温柔的怀抱。姜家主倚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将她们静静凝看,也是眼周泛红。
江南潮湿的水汽无穷无尽。
华锦裳对两位友人报以歉意:如果我不在了,这个孩子可以帮我养大吗?
我向你们保证,等她成年了,我师尊会来带她走,那个时候,就告诉我的师尊你们想要什么,好不好?对不住,麻烦你们了。
姜家主倦倦地望着这张憔悴眉目,记忆中与姜意临相识的红衣仍然张扬热烈,便只一眨眼,却已是到了生死别离。
……我们想要的是你的爱,可你师尊注定不能让你回来。
也或许,姜意临与严感行不会愿意让你的师尊带走这个孩子呢?
华锦裳无知无觉,虚弱不堪,只絮絮交代:以后不用在她面前提起我,便当做没有我这个娘亲,我没有带大她,被这样叫十分愧对。
严感行轻声哽咽,摇了摇头。她说,我与姜意临一定会像亲生孩子一样养大这个孩子,你放心,千万不要忧思过度伤害了身体,还没到这个地步,好么?会好起来的,不要说这样可怕的话。
华锦裳笑了笑,没接过严感行的话。
她的身体情况如何,自己心知肚明,已是衰败而无可挽回。此时睡意侵袭,眼神迷蒙,只向二人保证:……我的师尊一定会来。我的师尊是一位仙君,她虽然仍在闭关中,但她会知道我已经不在这里。
不要担心我,我并非真正死去了,师尊手上还有我的一半灵魄。
只要那一半灵魄不灭,几百年之后,我就能重新捏塑出一副身体,重新回归人世。
严感行握着她的手,放在脸侧,被她轻柔擦去眼泪。姜意临走到她们身边,垂眸再看,也许只有被仙君养大的孩子才会这样不谙世事的天真残忍,所以华锦裳才会是这样让人移不开目光。
几百年以后,她与严感行早已成为了尘土,不知转世轮回多少次。待到那时,华锦裳见到她们的转世,会停下来跟她们打一声招呼,同她们说,我们的前世曾经也曾见过、也曾是好友吗?
好似知晓她们心中凄切不舍,华锦裳轻声道,如果有来世,我还想再见到你们。
忍而又忍,还是泪如雨下。
周九易与华疏沐猛然出手。
垂落的泪水晶莹剔透,周九易手中灵力翻卷,借由华疏沐的仙力转换,将所有人的灵魄一把拽出了往昔的记忆。
姜意临与严感行睁开眼,虽不曾失态,却仍是双眸泛红。
倏然怔怔。
面前的女子神情轻柔浅淡,与乐情休模样八分相似,气质却要更出尘。
只听一旁姜真为不大自在,轻声为她们解释,“这是丹澄仙君,华……锦裳前辈的师尊。”
……原来如此。
竟是如此。
这才恍然大悟,当年华锦裳那么相信乐情休,也不过是因为乐情休有一张与她师尊相像的眉目。
她的师尊为她尽心尽力,她便觉得与她师尊模样相像的人也应当是好人。
华锦裳爱恨朦胧,因她由华疏沐教养长大,由一位仙君抚养长大,于是都不谙人事,都天真近乎残酷。
因此乐情休才能轻而易举获得华锦裳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