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如雨如雾地聚散重组,却是华锦裳正为浑身湿透的严感行披上外衣,对眼底含泪的少女轻声细语:我送你回去。
高束马尾的少女修士将她扶起,眼瞳深处光暗明灭,焰火高扬:有人一直这么欺负你么?
严感行一言不发,只是眼周更红。
她因出身低微又生性柔弱,向来是被世家小姐们远离漠视的对象。此次前来姜府也是听说浪迹江湖的未婚妻终于归家,为着身上这道淡薄的联姻关系来见一见对方,却半途被看她不顺眼的某位本家小姐推入水中,教她狼狈不堪。
若非华锦裳出手制止,严感行都不知道自己这副模样该如何收场。
于是便听面前这位少女侧过脸对姜家家仆道:告诉姜意临,就说我晚点回去。
严感行茫然一瞬,不知这少女做什么打算,却也听出了这就是那位旁人口中随姜意临一并回了严府、传闻中被她那未婚妻捧成心上人、因此回江南预备同严感行退掉这桩联姻的缘由。
于是她拽紧自己的衣袖,低下头,难堪地泪眼朦胧。
原来这姑娘这就是华锦裳。
也难怪所有人都这样笃定姜意临必然要同她退婚。
换做是她自己,在严感行与华锦裳中,也会选择面前这位恣意飞扬的红衣少女。
一路无言,只有华锦裳有一搭没一搭同她抛出话题,她看得出华锦裳是希望自己能够放松一些,心中谢过对方好意,轻声说:“我到了……锦裳姑娘,你回去吧。”
这路上的陪伴,真的十分感谢。
但到这里就可以了,她只怕作为与自己靠近的人,华锦裳会被府上那位方才得罪的小姐找麻烦。
华锦裳却对她露出无辜美丽笑颜:“这就让我走呀?你一路上都没怎么和我说话呢,可我很喜欢你这样的朋友,你愿意请我进家中坐一坐么?”
架不住软磨硬泡,严感行向来不懂如何拒绝这样温声细语的请求,便将人留下了。
……但显然,一心软就容易发生点什么超出预料的事情。
夜间只见本该早早就睡下的华锦裳出现在房门前,不等严感行发出被吓到的叫声,这红衣飒沓的少女已笑吟吟向她伸手:“想不想出气?”
换作旁人,严感行早就轻声哀求对方不必如此、她早已习惯了,惊惧于被发现后自己会落入何等境地。
但华锦裳这样问,无端便令人信服对方能为自己做主。
鬼使神差,严感行将手递了过去。
那本家小姐本要歇下了,却见灯烛一闪,被人一把拎起后领,再回过神已飞在半空,正是惊魂不定要出声,便听清朗含笑的声音警告她:“要是出声,我现在就放手了。”
这声音十分耳熟,那小姐一下就想起了声音的主人是谁:“放我下去!华锦裳,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
“你没想明白么?我以为你很聪明呢。”红衣少女微笑:“白日我不是与严感行一并前来的么?你应该知道我会做什么才对。”
显然本家小姐也没有想到华锦裳竟真有这么大的胆子对她出手,夜深人静将她拎到荒郊野外,作势要为严感行出头,深感不妙:“你就不怕我——”
她的话再次被华锦裳打断,口气疏懒戏谑:“这就不麻烦你操心了,我自然有办法让你找不了严感行的麻烦。”
“我记得好像不久前我得了一味药,吃下后就能让人成为一具傀儡,虽然吃下后有一定概率把人变成傻子,也不知道严小姐会不会喜欢……你是道歉,还是让我和你讲会道理再道歉?”
本家小姐又气又恼:“你!”
却见华锦裳挑了挑眉,意味深长:“还不道歉啊?”
越看华锦裳行事风格越熟悉的周九易与慕轻钧一并倒吸凉气:“……”
简直似是故人来。
她们的谢尊主若是露出这副表情,那就是有人要倒霉了。
那姑娘也因此发怵,眉目间显出动摇,正要开口——
华锦裳没给她犹豫的机会,微微一笑:“放手了。”
什么也没来得及说,本家小姐就这么惊叫地猛然摔进了池水之中。
周九易:“……”完全是尊主翻版。
慕轻钧:“……”她就知道。
华疏沐:“……”不对。
于是几人麻木地看着这位在华疏沐口中贴心温柔的徒女蹲在水池旁,眉目沉静到近乎冷酷,见着对方要上岸了又将人按下去,反反复复,直到对方终于撑不住哭着求饶向她身后一并携来的严感行道歉,这才伸出手将人拎出了池子。
“这样就对啦,一家人和睦相处嘛。”红衣姑娘将她捞在怀里,轻轻顺着对方披散的长发犹如安抚一只小动物,又像安慰受惊的情人,力道柔和,渡去灵力耐心抽干她身上的潮湿水汽,语气欢悦,“想报复我随时欢迎,我就在姜府,大概很长一段时间都在,不用客气,尽管来找我。”
本家小姐在她怀里瑟瑟发抖,冻得神智都已经恍惚,想要发难却不敢,又被这样温柔一对待,因对方颠倒反复态度,她终于被华锦裳弄得糊涂了,忍了又忍,没忍住在对方怀里委屈地哭了出来:“你……你怎么能这样……你太过分了……”
可即便现在因为面前这个人惨成这样,她竟然没能生出之后要去找华锦裳麻烦的念头,现下更是唯恐对方放开手,说不出一句狠话来。
“你看,你道歉了,我就捞你上来啦。”本家小姐恍惚感觉华锦裳轻声哄着自己:“你做错事了,所以得向严感行道歉,对不对?和睦相处最重要呢,你们重归于好,大家都会高兴。”
听这柔声细语,本家小姐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当即全线崩溃。她在华锦裳怀里怯怯点头,正是哭得梨花带雨,又颤颤抬头冲严感行自我反省,声音细若蚊呐。
“对不起……感行,一直以来是我不对,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她哭得越发厉害,几乎上气不接下气,“以往的事,我会补偿你的,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一想到方才华锦裳眉目冷淡将她按进水中几乎溺死的感受,她就怕得浑身发抖。
魔域尊主叹为观止:“好手段。”
沧灵仙君惊讶不已:“好手段。”
被投以数道敬佩目光的华疏沐:“……”
这下真是再也说不清了。
她放弃争辩的念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