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芝的脚步顿住了。

她其实有些怕看见他痛苦的模样，可李大夫的话落在耳朵里她的脚便像生了根一般，再迈不出去了。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走回了房中。

小言已经搬了把椅子搁在浴桶边上，柳芝走过去坐下，李大夫托起裴景湛的手郑重的放进了她掌心里。药浴的温度渗进皮肉，他的手比平常暖了许多，柳芝的指尖在他指间来来回回的摩挲着。

两位施针的大夫站在浴桶两侧，一个取胸背要穴，一个取四肢大穴。小吾和小言一左一右托着裴景湛的身体，陈墨站在桶后专门护着他的伤处，另有两个军医按着他的腿弯。李大夫手持银针，他深吸一口气，第一针便扎进了裴景湛颈侧的天鼎穴。

银针没入皮肉，裴景湛的眉头猛的蹙了起来。

第二针落在肩头，他的身体一僵。第三针第四针顺着脊柱两侧往下走，风门，肺俞，每一针都扎得极深。李大夫的手指捏着针尾轻轻捻转，裴景湛面上的不适感愈发明显。

柳芝握紧了他的手。

待扎到膻中穴时，李大夫的手腕沉了下去，针尖刺入皮肉深处，裴景湛的身体猛的向前一挣，像是有什么令他再难忍受，整个上半身几乎从水中弹起。小吾和小言拼命往后扳他的肩膀，陈墨眼疾手快，一只手稳稳压住他的胸口，另一只手抵住他的后背，硬生生将他按了回去。漾起的药水翻涌不休，差一点便扑到了他的伤口上。

众人鬓角的冷汗都冒了出来。

“稳住！”李大夫低喝一声，手上不停，他换了另一根更长的银针，对准他背后的心俞穴缓缓刺入。针身没入皮肤不久，裴景湛喉间滚了滚，而后猛的一呛。

一声声咳嗽猛的炸开，震得他整个胸腔都在颤抖。陈墨死死按着他，小吾和小言几乎是用全身力气撑着他的身体。他咳得极为厉害，不多时，一口深色的污血随着咳嗽声喷涌而出，在褐色的药汤里洇开一片更深的暗红。

柳芝的手被他无意识的动作捏得生疼，可她咬着唇硬是一声没吭，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了他的手臂。

“祖宗，祖宗。”

裴景湛的世界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走不到尽头的混沌。

他像是被扔进了一只巨大的蒸笼，底下燃着熊熊大火，热气从四面八方涌来，从皮肉钻进去一直烧到骨头经脉之中。热，热得他浑身的血都在沸腾。

而后有什么东西涌了进来，又苦，又涩，还带着一股呛人的辛辣，冲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可那东西里裹着一缕淡淡的甜香，像春日里枝头初绽的第一朵花。那气息缠着他的唇舌，一路抚过灼烫的脏腑，竟将那些翻涌的痛楚压下去几分。他贪婪地循着那气息追去，可很快，便不见了。

他在混沌里拼命的找，那抹甜香却像一缕烟似的散尽了。黑暗和痛苦重新袭来，五脏六腑像是被放在铁板上翻来覆去的炙烤，就要炸开一般。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下了地狱，从前手上沾过的血，夜里偶尔在梦中翻涌上来的罪孽，此刻都化作了惩罚落在他身上。什么针尖一样的东西在不断的刺向他，刺进皮肉，刺穿筋骨，一根根的往深里扎。痛，太痛了，痛得他想要挣扎，可身体却像是被锁链箍住了，连挣扎都挣扎不得。

不如死了。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他反倒生出一股解脱的快意，从前不觉得活着有什么好，此刻更不觉得死了有什么坏。若是就这样沉下去，沉进更深的混沌里，那些针便扎不着了，那些火也烧不到了。

可就在他松了力气，要往那混沌最深处坠去的时候。

“祖宗。”

一声熟悉的呼唤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飘了过来。

他停住了，那声音软软的落进了他耳中。

祖宗。

祖宗是谁？

谁在叫他？

裴景湛茫然的悬在混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