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裴景湛从榻上移进浴桶便费了好一番功夫，他胸口伤得太重尚未完全愈合，稍一挪动便有血渗出，连这些素来只求救人下手未必知轻重的军医也变得小心谨慎了起来。他们亲自上手，四人一个抬肩，一个托腰，一个抱腿，另一个专门护着他胸口伤处，待终于将人安稳放入桶中才发觉自己的衣裳都已经被汗浸湿了。
水温对拔毒效果的影响很大，所以比寻常药浴药高出许多，小吾和小言负责兑入滚热的新汤，水汽氤氲，气味浓烈得刺鼻。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裴景湛的皮肤已经被泡得通红，额间渐渐渗出汗来。可那汗却与常人不同，隐隐透着一线血色，像被水冲淡的血一般顺着额角滑落，饶是几个军医治人无数却也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景象，看得心头发麻。
就这样硬熬过头半个时辰，按盛京城里那位老大夫教给柳芝的法子，接下来该喂药了。
鹤影草性烈，单用足以烧得人五脏俱焚，所以内服也须得掺上大半别的汤药才能将药性压稳。碗中冒着热气，王大夫舀了半勺凑到裴景湛唇边，可不知是因为药浴太烫难受还是其他原因，他的牙关咬得死紧，调羹抵在唇上怎么都塞不进去。另一个大夫见状上前帮忙，一个捏着下颌，一个拿勺往里送药，可除了顺着他下巴流下来的，喂进去的聊胜于无。
“这……”折腾得满头是汗的王大夫有些着急：“喂不进去怎么办，不成只有将下颌卸了。”
几个大夫面面相觑，陈墨站在桶边盯着裴景湛那张被热气蒸得泛红却始终不曾睁眼的脸，忽然说道：“我去叫柳姑娘。”
房门乍一拉开，晨光扑面而来，陈墨眯了眯眼，一眼便瞧见了对面门槛上坐着的柳芝。柳芝听见动静，也条件反射般的站了起来，提着裙摆便往陈墨面前跑，柳蓧和赵沁云忙跟在她的身后。
“怎么样了？”柳芝焦急的问道，陈墨没有半句多余的寒暄，一把攥住柳芝的手臂便往裴景湛房中走去，一边走一边对她说道：“喂不进药，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柳芝心口一滞，脚下没停：“去看看再说。”
陈墨拉着柳芝跨过门槛，房中药气蒸腾一股浓重苦涩的味道扑面而来。
浴桶之中，裴景湛仰面靠在桶壁上，一位大夫正用干净软布拭去滴落在他胸口的药液，后颈被侍从托着以免滑入水中。他苍白的皮肤里透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胸口以下的皮肤更是被热水泡得泛红，瞧得揪心。药浴的水雾氤氲上升，将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笼在一片朦胧中，他眉头微蹙，仿佛昏迷中也能觉出这水温带来的不适。
陈墨看向案上那只还剩半碗的药对柳芝说道：“喂不进去，已经浪费了半碗，你若也没办法就只能卸了下颌硬灌进去。”
“别……我试试。”裴景湛已经够脆弱了，柳芝无法再眼睁睁看他受别的伤害，她端着药碗在桶边蹲下，轻轻唤他：“祖宗，我是芝芝。”说着，一手在他发边抚了抚。
满屋子的人谁也没出声。
柳芝试探着用调羹将药喂到他唇边，裴景湛依然齿关紧闭，她想了想，忽然转头对众人道：“小吾小言留下帮忙，其余人可否先回避一下？”
柳芝端起药碗，凑到唇边抿了一小口。
药汁入口，那味道又苦又涩，仿佛有无数只细小的虫蚁在舌尖啃咬。小吾和小言守在一旁，光是闻着那浓烈的药气便觉得嘴巴发麻，见柳芝真的含了一口，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瞧出了几分动容。
柳芝俯身靠近裴景湛，身上那股淡淡的甜香混着药浴蒸腾的水汽萦绕上了他的鼻尖，顺着他的呼吸一路缠绕进身体深处。裴景湛原本紧蹙的眉头竟微微一动，绷紧的唇角也松了几分，仿佛被这熟悉到刻入骨髓的气息抚慰了一般。
柳芝见状，微微侧过头，果断将双唇贴上了他的。
她的舌尖探出，沿着他紧咬的齿关轻轻扫过，试图将汤药渡进他口中。起初裴景湛并无反应，牙关依旧紧紧闭着，柳芝哺过去的药汁大半都顺着他的唇角淌了下来。褐色的液体滑过下巴滴进药浴桶中，溅开了一圈小小的涟漪。
柳芝浑不在意淌出来的药汁，她直起身来，只是嘴唇离开他的那一瞬不知怎的，没忍住又在他唇上极快的啄了一下。小吾和小言齐齐别开了脸，只余光瞥见彼此的耳根都红了。
柳芝凑到裴景湛耳边声音又轻又软的哄着：“祖宗，乖，芝芝喂您。”
说罢，她又仰头灌进一口药，这一次俯身时动作比方才稳了许多，嘴唇重新贴上他的那一瞬能清晰的感觉到他的身体不似方才那般紧绷了。柳芝一手将他的下巴抬高，一面将药汁缓缓渡了进去，直到他仰起的喉咙上下滚了一下，终于咽了。
柳芝心口一松，接连又喝了一大口将剩下的药汤都渡了进去，裴景湛原本泛白的唇上沾了药汁，又染了柳芝的温度，竟像是恢复了一点血气。
她拿帕子替他仔细擦了嘴，小吾和小言这才敢正眼瞧过来。
不多时房门被拉开，外头的人都不由自主的往前凑了一步，柳芝站在门内冲众人点了点头：“都喝了，可以开始下一步了。”
王大夫长长舒出一口气，连声道：“好，好……”几个军医彼此看了看，面上紧绷的神色终于松了几分。
柳芝侧身让开门口，低着头便要往外走，方才在里头待了那么久，手上还残留着药汁的黏腻，心里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想着先退出去不碍着大夫们施展。
李大夫却一抬手拦住了她的去路。
“柳姑娘。”李大夫看着她，声音恳切：“接下来的治疗比先前更难熬，痛楚也非比寻常，裴掌印他……信任你，你在场他或许能好受些，不如就留在房中陪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