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五天了。
治疗结束时几个军医都是满头大汗,众人合力才将身体绵软的裴景湛从浴桶中抱出,小吾和小言替他擦拭了身体,又用干净的被褥将他裹住,一行人小心翼翼的将他放回榻上,动作谨慎得生怕伤到他分毫。
王大夫搭上他的脉门感受了片刻,紧锁的眉头这才松开一些,回头对始终守在一旁的柳芝道:“柳姑娘,裴掌印的脉象强健了许多,体内毒素确有清除好转的迹象。醒来,大概只是时间问题。”
柳芝点了点头,她故作轻松的想笑一笑,嘴角动了动,却没笑出来。这五日她几乎没怎么好生休息过,时时刻刻都守在裴景湛身边,夜里困了就趴在他榻沿上睡一会儿,只怕他什么时候醒来她却不知道。
随后她将众人送到门外,房中便只剩下她与裴景湛两个人了。
窗子虽开了半扇,药味却还未散尽,只是风灌进来将残余的苦气吹淡了些。柳芝在榻边坐下,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裴景湛的面色确比前几日好了许多,却不知为何就是不肯醒来。她将他的手臂从被子里轻轻捞了出来,两只手拢着他的手掌缓缓揉着,又顺着小臂往上揉捏他胳膊上的肌肉。
一边捏着,一边絮絮开口同他说话:“祖宗,您是梦到什么好事了才睡得这样久?您就快点醒过来好不好……”说话间,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您不醒我们都放不下心,这些日子连哥哥都瘦了一圈了。”
柳蓧确实又清瘦了不少,他本来就不胖,这几日更是瘦得颧骨都快从脸上凸出来了。他一面忧心裴景湛的伤势,一面又忧心柳芝的身心,随时都守在这院子里。
可柳芝没说的是她自己也瘦了许多,每次拔毒治疗裴景湛疼得连在昏迷中都控制不住的难受,她每次见了都无比揪心,面上却要装作镇定的模样,只是一旦像现在这般无人在旁她便控制不住自己低落下去的情绪。
可这些柳芝都没说给他听,即便知道他不一定能听见,她也不愿他为自己担心。
她抬手轻轻抚上裴景湛的脸,掌心贴着他的面颊,他的体温不再像药浴时那样烫得骇人,触感柔软,带着暖意,柳芝不得不感叹,裴景湛这幅容貌当真是不管看多少次都还是看不够。尤其此刻他面上恢复了血色,即便闭着眼也好看得叫人感慨,柳芝不由得戳了戳他的脸颊,有些不服气的小声说道:“就说女娲造人时偏心,您怎么就生得这么好看。”好看得在这张脸上找不出一丝瑕疵。
就在这时,她的指腹扫过他的眼睫,忽然感觉到一阵极细微的颤动。
柳芝愣了一瞬,整个人僵在那里,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垂眼看去,他的睫毛果然又轻轻颤了一下,像是一只刚刚破茧的蝶。柳芝的眼睛猛的睁大了,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撞了一下,一股热流直从胸口直涌上来冲得她眼眶发胀。
“祖宗!”
她激动得几乎哑了声。
裴景湛的睫毛又颤了颤。
这一次他的反应比方才更加明显,像是在努力睁开眼睛,眼睑下的眼球也在缓缓转动。混沌中,裴景湛始终听见有人在叫他,祖宗,是在叫他吧,他仿佛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在光里,引着他朝那阳光灿烂的地方走去。
柳芝的手还贴在他脸上,掌心里全是属于他的体温,她就这般不敢动也不敢收手。
门外的柳蓧听见她的叫声几乎是立刻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王大夫。原来王大夫方才出去后并未走远,正与柳蓧在外头交代裴景湛的调养事宜,听见柳芝的声音两人便一前一后赶了回来。
“怎么了?”柳蓧几步跨到榻前,声音绷得极紧。
柳芝抬起眼,眼眶里盈着一层因激动而涌起的泪,嘴唇微微发抖,看着柳蓧和王大夫道:“哥哥,祖宗的眼睛动了!”
王大夫闻言立刻上前,将药箱往榻边一搁,伸手轻轻掀开裴景湛的眼皮。感受到刺目的光线,他的眼珠果然动了一下,虽然迟缓,可确确实实有了反应。王大夫又急忙叫柳蓧点亮了一盏烛台,他取过烛台凑近了些,仔细端详,瞳孔的反应已不似前几日那般如死水般沉寂了。
“好,好,好!”王大夫连说了三个好字,长长呼出一口气,面上浮起了这几日来头一回真切的笑意。他回身对柳芝和柳蓧道:“脉象本就强健了许多,如今又有了明显的反应,说明神志正在恢复。裴掌印这情况,快则今日,慢则明日,必定转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