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城。
刘珩带着人断了城中水源之后便一直在城外蛰伏,可他们等了两日,等来的却不是粮车。
一匹快马从岚州城的方向疾驰而来,马上斥候到了近前连礼数都顾不上了,从鞍上滚了下来急报道:“世子,宋指挥使,朝廷的军队攻城了!”
“妈的!”刘珩脸色骤变,狠狠啐了一口,几乎是咆哮着下令:“全军拔营,回援岚州!”
六千精骑霎时动了起来,震得林间宿鸟惊飞。
临行前,刘珩恨恨的回头看了一眼罗城紧闭的城门,那城门黑洞洞的立在那里,像一只任他如何挑衅都缩在壳中的乌龟,他冷嗤一声:“算你们命大。”
月光在山林里时隐时现,还未行出十里,忽然。
一声凄厉的哨响破空传来,尖锐刺耳,像鬼鸦夜啼。
下一刻,两侧林中无数冷光在月光下闪烁亮起,密密麻麻,从两边的黑暗里一点点浮出来,像狼群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睁开。
弩箭!
成百上千支弩箭同时离弦,破空之声汇聚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如骤雨倾盆,从四面八方朝着刘珩的军队兜头浇下。箭镞在夜色中划出无数道细密的冷光,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人马惨叫,战马哀鸣着前蹄高扬,将背上的人狠狠甩落在地。
与此同时,杀声四起,不知多少人从两侧林中冲杀而出,黑压压的一片,像潮水般扑向刘珩和宋霆雲带领的六千精骑,刀光剑影与月色搅在了一起。
“伏兵!有伏兵!”有人嘶声喊道,整条官道骤然变成了战场。
宋霆雲披甲仗剑,一马当先冲上前去,他正值壮年,身姿悍猛如虎,一杆长枪在手中翻飞,硬生生挑开两名扑上来的敌兵,温热的血溅了他满脸,他连眼都没眨一下。一边冲杀,一边朝左右喝道:“护住世子!不要恋战,随我突围!”
一声令下,身边亲兵立刻朝刘珩聚拢过去,将人一层一层围在正中。宋霆雲带着人马连冲了三次,每一次都硬生生被挡了回来,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他自己也中了箭,一支弩箭深深扎进他的右臂,他如同感觉不到似的,反手抓住箭杆猛地一拔,鲜血霎时喷涌而出,他看也不看一眼便嘶声朝刘珩吼道:“往罗城方向撤!”
“王端阳不会开城门的!”刘珩一□□穿面前扑来的士兵,枪尖从那人背后透出,他手臂一抖将尸体甩开,还想再说什么,却见宋霆雲已经拨转马头,带着剩余的人马反身朝罗城方向退去。他咬了咬牙,只得一夹马腹,紧随其后。
罗城城头,王端阳负手站在墙垛后头,听着远处传来的厮杀声,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神情照得明灭不定。
不多时,便见一队残兵从夜色中冲杀了出来,直直朝城门奔来。当先一人满身血污,手中长枪已染得通红,正是兰州卫指挥使宋霆雲。他身后紧跟着的,便是那个截断满城水源,不可一世的永亲王世子刘珩。
刘珩打马冲到城门前,仰头朝城上厉声喊道:“王端阳,速开城门!”
城上静了一瞬。
王端阳在刘珩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中探出半个身子,摇了摇头。
“王端阳!”刘珩大怒,手中长枪猛的朝城上一指,眼中满是杀意:“你敢不开城门?待我父王大军到时,便是你满城陪葬之日!”
王端阳看着他,那张素来稳重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他只是静静的望着城下这个浑身是血的少年,片刻后,缓缓开口道:“下官与世子,罗城与世子,都是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前日下官不开门,是怕世子的军队欺凌手无寸铁的百姓。今日下官不开城门,是因为世子自己种下了断这一城水渠,置百姓性命于无物的恶果。”
他说到此处,双手一拱,竟朝刘珩认认真真行了一礼。
“世子福大命大,好自为之。”
“舅父,我就说他不会开门!”刘珩目眦欲裂,喉头哽着一口恶气,恨不得纵马踏破眼前这道紧闭的城门。可还不等他再骂出口,身后的追兵便已压了上来。
夜色中刀光如雪,进不得城,退无可退,刘珩的人马只能背靠城墙拼命厮杀。对方人数虽不占优势,可这突如其来的偷袭已经乱了军心。没有掩体,没有退路,他们完全暴露在箭雨之下,像一群被围猎的困兽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血水顺着城门渗进罗城之中。
半夜鏖战,宋霆雲也倒下了。
他在为刘珩冲开防线时被数杆长枪同时贯穿了胸膛,他手中的长枪也狠狠刺穿了面前一个挡路的敌兵,拼尽最后一口气将那人挑落马下,而后整个人向后仰去,从马背上重重摔落摔进了遍地血污之中。
“舅父!!!”
刘珩回头望去,正看见宋霆雲从马上坠下的那一幕。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