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芝扶着裴景湛往赵府行去,只盼那处还未被战火波及。
可越临近主街景象便越发骇人,横七竖八的尸体越来越多,有穿铠甲的士兵,也有寻常布衣的百姓。有的仰面朝天,双目圆睁,面上还凝着最后一刻的惊恐,有的俯身趴着,背上的伤口深可见骨,血迹已经发黑,引来成群的蝇虫。残肢断臂散落各处,被马蹄踏得不成形状,和泥浆血污混在一起几乎辨不出原本的模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气味,说不上是腥是臭,柳芝也分不清那是不是从那些尸体上散发出来的,只觉得喉头泛起酸水,胃里一阵阵的发紧。她见过书本里写的战场,见过电视剧里演的厮杀,可那些隔着纸页和屏幕的惨烈远不及此刻亲眼目睹来得震慑人心。
裴景湛的胳膊环着柳芝,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别看。”
柳芝嗯了一声,极力将视线收束在脚底的路上,盯着那些没有血迹的空处一步一步踩过去。可余光里,那些横陈的尸首仍避无可避的映了进来,像一场噩梦。
路上也零星遇见一些往城外逃命的百姓,脚步仓皇,一个中年妇人见他们竟还往城里走,忍不住停下步子劝道:“两位别往里走了,永亲王府已经被朝廷的大军围了,现在的战场转移到军营那边去了。刀枪无眼,要逃难也得往城外跑啊!”
旁边一个年轻汉子跟着点头,他肩上斜挎着个布包,衣襟上还沾着不知是泥还是血的黑渍,神色疲惫:“是啊,北边打得厉害,我们就是从那个方向过来的,你们若没有要紧事快些回头吧。”
柳芝给他们道了谢,却没法说明缘由,他们现在哪里能往城外跑,裴景湛的身体根本经不起奔波,这副模样出城,怕是走不到半里地就要倒下。于是与那些逃难的百姓分开后,柳芝仍是继续扶着裴景湛往赵府赶去。
不想还未走出多远,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闷雷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地面都在发颤。随即又是一片骚乱,不知是不是吓到了方才那些逃难的百姓,远远地,似乎有人尖叫了一声,又很快被马蹄声吞没。
柳芝心头一凛,连忙架着裴景湛躲进路边墙角,正好将两人的身形遮去大半。她屏着呼吸,只露出一双眼睛向外张望,心跳如擂鼓,一时分不清来的是魏昭霆的军队还是永亲王的人。
不多时,一支数百人的骑兵从城门方向疾驰而来,他们身穿魏昭霆军队的铠甲,却一个个浑身浴血,像是刚从一场鏖战中硬生生杀出来的一般。马蹄踏过之处,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暗红印子,马上士兵的面色个个冷硬如铁,眼中满是杀伐之后的麻木与狠厉。
“自己人!”柳芝心下一喜,也顾不上多想便探出手去,想招呼他们带自己和裴景湛去找魏昭霆。可她刚探出半截手臂,就被裴景湛猛地拽了回去。他病后无力,这一下却拽得很急,急到柳芝整个人跌回了他的怀里,撞得他闷哼了一声,差点又呕出一口血来。
柳芝慌忙回身,关切的问道:“怎么了祖宗?可是身子又不舒服了?”
裴景湛轻轻摇了摇头,狭长的凤眸凝着,目光仍落在外面那队人马还滴着血的长枪上。那枪尖上的血珠子新鲜得很,一颗接一颗的往下坠去,他声音很轻的在柳芝耳畔响起,透着一股从宫墙内摸爬滚打多年磨出来的谨慎:“再看看。”
不知为何,裴景湛直觉这群人危险,他们身上的杀气太浓了,像是一群杀红了眼的疯狗。而方才擦肩而过的那群逃难百姓,怕是已经遭遇了不测。
所以他不能拿柳芝去赌,不能让她再陷入险境,哪怕只有万一的可能,他也不敢冒这个险。
柳芝一怔,一时没明白裴景湛话里的意思,那队人马分明穿着魏昭霆军队的铠甲,她认得,怎么会错?可裴景湛的神色太过笃定,让她不敢轻视。
裴景湛似乎看穿了她心中所想,低声又道:“定远侯府历来治军严格,绝不会放任士兵胡乱屠杀无辜百姓。”他顿了顿,气息有些不稳,却仍强撑着说:“你再仔细看看。”
说罢,眼神往那支越来越近的队伍方向挑去。
柳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队骑兵已经到了近前,一张张面孔从她眼前掠过。当先几人尚看不分明,可待队伍中段经过时,她忽然瞧见了几张深目高鼻,颔下胡须蜷曲浓密的面孔,分明不是中原人的长相。再往后看,还有两个亦是这般模样。
柳芝大骇,瞬间揪紧了裴景湛的袖口:“怎……怎么会有外族面孔的士兵?”
裴景湛环着她又向内躲了躲,将两人的身形完全缩进墙角深处。柳芝整个人被他揽进怀中,后背抵着他单薄的胸膛,能清晰的听见他浅促的呼吸声。
“岚州城内与胡人通婚的百姓不少。”裴景湛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响起,柳芝心头剧震,后知后觉的明白了过来。她方才若是真的探出手去招呼了,此刻恐怕已经变成街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之一。这个念头一生出来,她猛地打了个寒颤,后背跟着泛起一层冷汗,下意识便往裴景湛怀里缩了缩。
那队人马从他们藏身的墙角外呼啸而过,柳芝死死咬住下唇,连呼吸都屏住了,直到那震耳欲聋的蹄声渐渐远去。
柳芝这才敢喘出一口气来,额前的头发早已在不知不觉见被冷汗打透,劫后余生的咽了一口唾沫,手指颤巍巍的抓住裴景湛的手问道:“祖宗,那方才那些要出城的百姓都……都……”后面的话,她问不出口,想起那热心妇人的面孔,心里绞着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