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绞盘高约半人,铸铁所制,通体黑沉,轮盘上缠着粗如儿臂的锁链,链子一头连着城门,另一头从城楼内侧的孔洞穿过,连接城门上方的配重,要开城门,就必须转动绞盘将锁链卷起。
可此时那绞盘的转柄处,却赫然横穿着一根精铁打造的卡销,卡销两端各有一个虎头锁扣,分别扣死在绞盘底座两侧。也就是说,除非打开这两把锁,抽出卡销,否则任凭你力大如牛也休想转动分毫。
一个银甲卫挥刀便朝那锁扣猛砍下去,火星四溅,锁扣上却只崩出一道浅浅的白痕。那人虎口被震得发麻,刀刃险些脱手,扯着嗓子喊道:“不行,锁太硬了!”
姜武一脚踹开一个扑上来的守军,回头吼道:“抢钥匙!他们身上肯定有!”
又一股守军从侧方压了上来,枪矛如林,将绞盘前的空间又压缩了许多。姜武挥刀格开一杆直刺面门的长枪,反手劈翻一人,血溅了他满脸,他连抹都顾不上便带着人硬顶了上去。
陈墨趁乱摸到了绞盘边,他蹲下身子,就着城头的火把仔细查看那卡销和锁扣。锁扣是黄铜所制,表面刻着云纹,做工精细。
他没有钥匙,可他到底是穿越来的。
“这锁……”陈墨仔细观察着,火光映在他凝重的脸上,喃喃道:“应该是三簧锁,不对……里面有四根簧柱……”
他脑子转得飞快,三簧锁,四柱锁,锁孔曲率,钥匙齿形,这些东西在二十一世纪不过是最基础的机械原理,随便翻本教材都能看得明白。可放在这个时代,却是要命的高深技艺,满城也未必找得出几个能开此锁的匠人。
“给我一根细铁条!”陈墨抬头朝旁边的银甲卫喊道。
那银甲卫本不想理会他,一个他们眼中的害群之马蹲在绞盘边研究锁孔,在这刀剑相交的时刻显得格格不入。可姜武却在混战中回头厉喝一声:“给他!”
银甲卫再不犹豫,转身从一具尸首的甲胄上拆下一根细铁条递了过去,陈墨将铁条咬在嘴里,双手捏着两端用力一弯,又用枪头在铁条一端细细磨出两个浅齿。
他半跪在绞盘旁将铁条探入锁孔,闭上眼,手指极轻极慢地动作着,全凭指尖传来的微微震动去感受里面簧柱的位置。周遭的喊杀声,兵刃碰撞声都仿佛被他隔绝在了感官之外,只剩指尖那一线细微的阻力在黑暗中为他引路。
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掌上被裴景湛刺穿的伤口传来一阵阵钝痛,可他的手指仍不敢有一丝颤抖,屏息道:“起!”铁条轻轻一撬,锁孔内传来一声清晰的声响。
“咔。”
第一根簧柱被压住了。
与此同时,姜武的刀正同时架住两个扑上来的守军,刀身被两柄长刀压得直往下沉,他后槽牙咬得咯嘣直响,猛的一掀将人逼退,回头冲陈墨吼道:“别磨蹭!永亲王的人要上来了!”
话音未落,一杆长□□来,擦着姜武的肩头捅了过去,姜武闷哼一声,反手攥住枪杆连人带枪一块拽了过来,他一刀捅进对方肋下,迅速踹开又劈向了另一个扑上来的守军。
陈墨眼睛还是死死盯着眼前的锁,慢慢调整着角度,手指极轻极轻地往上抬。
又是咔的一声,一滴冷汗落进眼睛里,辣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不能等了!”
城外,魏昭霆的大军已借着夜色集结完毕,今夜的月亮被厚重的云层遮挡,直到城头喊杀声起,城墙下骤然亮起一片火把,南门守军这才看见城下那密密麻麻泛着寒光的战甲,已是兵临城下。
姜武一刀斩翻一个守军,温热的血溅了他半张脸,他扭头冲陈墨大吼:“你要是开不了就滚开,别挡着!老子来砍!”
陈墨没理会他,额上青筋突突直跳,不敢眨眼也不敢分神。
不知过了多久,两声脆响几乎是同时传进了耳中,陈墨只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咬紧牙关,左手猛地一拧,右手向上一顶,就听啪的一声,那锁扣弹开了。
成了!
还差一个。
周围的银甲卫见第一把锁已开,顿时红了眼,几乎是拿命在给他拖延时间。数人扑上前去,用血肉之躯将冲上来的守军死死挡住,哪怕刀枪捅进身体里也没有一个人后退半步。
阿弃被砍成了血人,就倒在陈墨脚下,血顺着地面蔓延开来浸透了陈墨的鞋底。陈墨看着他不甘闭上的眼睛,直到这一瞬,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并非这个世界的局外之人,他不是一个看客,他的命运已经与这个乱七八糟的地方纠缠在了一起,生死与共,福祸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