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景湛正望着南门方向,闻言侧过头来,目光顺着柳芝的视线落在院墙下那几架弩机上。他只思量了一瞬,便迈步上前拾起一架弩机,熟练的试了试,转头对小吾小言道:“把弩机和箭矢都带上,跟我走。”
四人出了院门,沿暗巷疾行,南门近旁便是万乐楼,宋霆雲曾在此宴请过他们。楼高五层,封城之后便闭了店,大门紧锁,整座楼黑沉沉地矗在夜色里,唯有檐角风铃偶尔轻响几声。
裴景湛带人摸到门前,抬手叩了两下,里边守楼的小厮颤巍巍的将门拉开一道缝来:“什么人?”小厮抬头,对上执弩之人一张清瘦俊美的面孔,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温度,一道寒光正抵在他的额间。
“不想死的话,快滚。”他的声音极冷。
小厮连滚带爬的跑了,连头都不敢回,四人进了楼,反手落上门锁,径直上了最高一层。
五楼尽头是一间厢房,裴景湛走到南向的窗前推开了那扇刻工精美的雕花木窗,南门城楼尽收眼底,西北干燥的夜风裹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城头火光跳动,刀剑寒芒交错,喊杀声比方才在院中清晰了数倍不止,仿佛就贴在耳畔。
柳芝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腿软,可她到底还是咬着牙走上前去,将弩机架在窗沿上。
“手别僵。”
身后忽然贴上来一具温热的胸膛,裴景湛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尖细的嗓音里透出一点说不清的柔和。他伸手从身后环住她,左手覆上她握弩的左手,右手托住她的右腕,将弩机稳稳的抬了起来。
“肩沉下去,放松。”
他的呼吸扫过她耳畔,极轻,像一片羽毛在撩拨着她已经绷到极致的神经。胸口贴着她的后背,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传来的震动。
“看着准星,从这里,一条直线看过去。”
柳芝呼吸有些乱,必须强迫自己将视线从城头的乱局里收回来,全部凝在弩机的准星上。
“瞄准那个举旗的。”裴景湛半曲着身子,声音贴着她耳廓,不疾不徐,握着她的手腕将弩机向左偏移了些许:“射他的头,一箭毙命。”
“别怕。”
他的手稳稳托着她,像是无形之中在为她注入力量一般。柳芝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将最后一点颤抖也压了下去,瞄准目标,扣下扳机。
弩箭破风而出,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细如银线的寒光,直扑城头。那举旗的敌兵身形猛的一斜,手中旗帜脱手掉落,人随之从城头栽了下去。
“中了!”小吾低叫一声,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
一击过后,柳芝背上已经沁出一层冷汗,她目光紧紧盯着那人掉落的地方,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喃喃道:“祖宗……我,我杀人了。”
裴景湛环着她没有松手,闻言他在她耳边极轻的笑了一声:“莫慌。”他道,声音低缓,像在抚慰她受惊的魂灵:“此乃自保,非是杀人。”说罢,也没给柳芝细想的功夫,又握着她的手,将弩机缓缓移向下一个目标。
“继续,城楼边挥刀的那个。”
柳芝听着他的话竟也没有犹豫,重新搭箭上玄,这一次手比方才稳了更多,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将两人的发丝吹得缠在一处,难舍难分。城楼上的火光在他们面庞上明明灭灭,万乐楼外,整座岚州城都已陷入混乱之中,而在这五层高楼上,他却用着最温柔的姿势教她如何取人性命。
裴景湛的眼底映着火光,那里面原本盛着杀伐算计,和志在必得的冷厉。可当他垂下眼,看向怀中这个强作镇定的女子时,那些东西都沉了下去,最后几乎称得上温柔的沉静。
城头上,比永亲王先赶到的是姜武等人,陈墨也在其中。汪传辉冲他们大喝一声:“快!去夺绞盘,开城门!”
此时魏昭霆的先锋队已有几十人攀上城墙,正与守军争夺垛口的控制权,整个城墙上尽是刀剑相击的铮鸣声。姜武不敢怠慢,提刀领头扑上前去,硬生生在乱军中砍出一条血路,永亲王带领的援军也越来越近,马蹄声震得街面发麻。
裴景湛松开环着柳芝的手臂,转身拾起另一架弩机,在夜色中将弩口对准了永亲王所在的方向。
城墙上汪传辉已经杀疯了。
他带着人死死堵在通往绞盘的必经之路上,刀卷了刃便夺守军的刀,手臂上挨了一记,刀口血淋淋的翻开,皮肉外卷,血顺着手腕一股一股往下淌,他像是全无知觉,反手便将面前一个守军劈翻下去。
“姜武!绞盘交给你了!老子来断后!”汪传辉嘶声吼道,他一把扯过身旁一个银甲卫,又喝道:“带两个弟兄,去帮姜武!”
姜武不敢懈怠,带着人直扑绞盘而去,可此处还守着永亲王的一队人马,显然早有防备,他们个个身披重甲,手持长刀,将绞盘围得铁桶一般。姜武带人一冲上去,双方便绞杀成一团,南门城楼彻底变成了血肉磨盘。
陈墨被两个银甲卫挡在身后,他武力不行,能自保已是万幸,此刻他贴着墙壁往绞盘那里摸去,呼吸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