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如勾,正悬于岚州城上。
柳芝房中点起两盏油灯,光晕昏黄,照得满屋子人影憧憧。裴景湛把所有人都召到了这里,明日,便是孤注一掷之时——他们要同魏昭霆里应外合,夺下岚州。此事不能有半分差错,否则别说夺城,此刻站在这院中的每一个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可其中一人,显然被所有人孤立了出来。
汪传辉最先开口,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却仍像在油灯上浇了一瓢热油:“老祖宗,别的我没问题,只有一件事,他,不能参与。”汪传辉抬起手,粗粝的手指径直指向了独自站在角落里的陈墨。
话一出口,屋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来,众银甲卫看向陈墨的目光都带着压不住的怒意与杀气,像一群随时会扑上去的狼。
“他上次冲动坏事,险些把咱们全折进去!如今还敢让他沾手,这是拿弟兄们的命再赌一次!”
“就是!若不是他暴露了咱们的身份,咱们岂会处处被动?”
一句接一句,屋里的氛围愈发沉重,陈墨立在原地没动,肩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知道自己理亏,上次若不是他一时冲动在刘珩面前说漏了嘴,暴露了裴景湛和银甲卫的真实身份,他们也不至于落入今日这般步步维艰的境地,他们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罪人,他认。
“都住口。”
眼看场面便要失控,坐在椅上的裴景湛忽然开了口,他声音不高,那冰冷的气息却瞬间将满屋子的喧沸压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望向了他,裴景湛的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在了陈墨身上,冷冷道:“随我出来。”
汪传辉还想再说什么,被裴景湛一个眼神钉在原地,他咬了咬牙,终是不甘的哼一声退到了一旁。柳芝看了陈墨一眼,朝他点了点头。
临近风季,夜里的风又大了几分,吹得院角那棵老树簌簌作响,裴景湛向前走了几步,负手而立。
陈墨跟在他身后,望着那道消瘦却如定海神针一般的身影,忽然就明白了柳芝那份毫无保留的依赖从何而来。这个人好像永远都那样稳,不管你在外头经受了怎样的风雨,只要回到他身边,他便能替你遮去大半。
风从裴景湛肩侧掠过,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却只是负手站着,像一株生在风口的孤松,愈冷愈直。陈墨喉结滚了滚,声音有些发紧:“我知道你们都不信我,可这一次,我想做点什么。”算是赎罪也好。
裴景湛缓缓转过身来凝着他,唇角勾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你以为,若当真叛变,能有什么好下场?”
陈墨一怔。
“你上次一时冲动,暴露了我们的身份,刘珩是怎么对你的?”裴景湛声音轻飘飘的,可他对人性的洞察却无比通透:“还不是将你投入水牢,若不是芝芝和咱家相助,你如今仍被关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同蛇虫鼠蚁作伴。”他目光淡淡扫过陈墨的脸,像在看一只扑进蛛网的飞虫:“你已经和我们牵扯在了一起,而永亲王,绝不会信任任何一个与咱家有关联的人。所以,咱家不怕你会叛变。”
那神情,那语气,都像在明晃晃的告诉陈墨,想做尽管去便是,只不过代价是都得死罢了。他语气中的笃定让陈墨心头一震,他本就没有半分背叛的心思,可裴景湛这番话却让他仿佛亲眼看见了背叛者的下场。
可说出这些话的人,此刻正抬头望着西北那片广阔无垠的夜空,唇角露出了一抹不合时宜的笑,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餍足,像是想到了什么极欢喜的事:“若能跟芝芝死在一处,咱家倒求之不得。”
陈墨垂下眼,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他忽然觉得遍体生寒,他自认比这世上的人多了许多见识,从不曾真正将谁放在眼里,可此刻,他那些引以为傲的底气和自诩的与众不同,竟被眼前这个远不如他“先进”的人轻飘飘的碾碎了。
“陈墨。”裴景湛的声音忽然自风中传来。
“此事了结后,咱家会帮你和芝芝一同寻找回到那个世界的法子。”
陈墨霍然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说:“既然这个世界只有你们两个来自同一个地方,那便一起活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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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昭霆潜入城中做了两件事,其一,是摸清了岚州守军的布防,其二,便是弄来了三十余套城内守军的行头,还有一块令牌。
万事俱备,岚州城的夜,很快就要被火光撕裂了。
银甲卫被裴景湛分作两拨,其中一行十人借着夜色掩护,朝北门方向摸去。据魏昭霆的情报,北门是整座城池防守最薄弱之处,因此一旦开战,其他各门守军必会来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