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不痛快,翊贞晚饭也没吃多少,天色已晚,他斟了杯清茶想背会经文再就寝,突然传来几声敲门声:“师父,您睡了吗?”
认出这是茱青的声音,翊贞没好气道:“睡了。”
门外一片安静,茱青失望地“哦”了一声,转身折返。
窗户是大开着的,翊贞喜欢初秋时节的凉风,蓝家老宅的池塘里又遍种莲花芦苇,每到晚间清香怡人,仔细闻是闻不到的,唯有不经意间轻嗅,才能嗅得一缕芬芳。
翊贞偏过头,恰巧看到窗格下茱青离开的身影,她水红的裙角一如漂浮不定的花香,随她的步子泛起涟漪,在他心里回荡。
他忙唤她:“回来。”
翊贞起身开门,问道:“什么事?”
他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茱青也直接说明来意,她从拿起一个空茶杯,将白天从蓝子羽房间换来的药汤倒进去,凑到翊贞鼻尖:“师父能闻出来这药里有什么吗?”
翊贞颇觉莫名其妙,还是接过杯子闻了闻:“酸枣仁、川芎、茯苓、甘草…好熟悉的味道,哪来的?”
“不止这些,还有别的。”
“有点腥,不像是方子原本的药。”
茱青眼里一闪而过几分崇拜与欣喜:“师父说对了,这里面确实被人做了手脚。”
她三言两语将蓝宅的所见所闻告诉翊贞,忧心忡忡:“如果这是毒药,那么蓝子羽一天不死,想要他命的人就不会善罢甘休,恐怕还有第二次第三次,师父,我们怎么办?”
翊贞又闻了闻:“与其说是毒药,不如说它是一种对人身体不好的慢性药,你不是说洒金纸在长生观最常见吗,我们明天去长生观,说不定会有线索。”
茱青立刻有了笑脸:“好,听师父的。”
方才还眉头紧皱,现在听到能救蓝子羽又笑颜明媚,翊贞不免心里泛酸,只作笑眯眯的模样问道:“你今天是专门去看蓝子羽的?”
茱青话里带刺:“师父有自己的事要忙,还有空关心我呀。”
“私事是私事,徒弟的事也得管,连徒弟在什么人身上用心都不知道,那我这个师父也太失职了。”
她话锋一转:“师父今天过得怎么样,开心吗?”
她这是在意还是不在意,翊贞暗想,若是在意,为何还能这般云淡风轻地说出来,若是不在意,她又何必多此一问。
翊贞神色不改,依旧面带笑意:“天高云淡秋高气爽,我看你不也挺高兴吗,还穿得这么喜庆。”
那真是恭喜你了!
茱青咬咬牙,心里恶狠狠道。
她自然不会把这句“恭喜”说出来,话到嘴边,茱青嘴却瓢了:“同喜同喜。”
茱青说完就想跑,极力忽略翊贞黑如锅底的脸色。
可惜还没迈开腿便被翊贞抓了回来,他沉着脸把盛有药汁的杯子塞给茱青:“想毒死我再找新师父是吗?把我杯子洗了。”
翌日翊贞只出诊半天,下午和茱青一起去了城里的长生观。
天气凉爽,烧香的百姓比平时更多,长生观香火鼎盛,还没进观就能闻到香烛燃烧的气味。
翊贞没有进观,在观外绕了一圈。
走到一处院墙边,里面有孩童的吵闹声,听着不止一两个孩子,茱青铆足劲了跳起来想看看墙里是什么样,翊贞拍拍她的肩,淡淡道:“前面有门。”
茱青:“哦。”
十几步外的墙上有个侧门,门很窄,开着小缝,茱青刚站在门口,忽然冲出一个两三岁的小娃娃,腿短步子却快,一眨眼已经跑到街上了。
眼看小娃娃要走丢,翊贞连忙去追,他个高腿长,小孩跟他比起来好像个小豆丁。
小豆丁混进人堆,翊贞要抓他有些困难,茱青看着翊贞手忙脚乱的背影,哈哈大笑。
待翊贞出了一层汗,才堪堪抓住他。
小孩认生,骤然被陌生人抱着张嘴就哭,翊贞赶紧拿出三个铜板买下货郎的拨浪鼓在他面前晃,小豆丁才肯暂时听翊贞的话。
翊贞掐着小豆丁的胳肢窝把他抱在怀里,小豆丁有了新玩具,也愿意搂着翊贞的脖子跟他亲近。
原来师父抱孩子是这个样子。
茱青失神地凝视翊贞,倘若师父不是太微山的弟子,不是神仙,他也会有自己的孩子吧。
翊贞走近了,说道:“先把他送回去。”
茱青打开小门,迎面是一排低矮的屋子,从排屋绕过去才到大院里,院里架着秋千,大约十五六个年纪小的孩子在玩耍。
有个约摸七八岁的女孩是孩子里最大的,好奇地过来看他们,问道:“你们找谁呀,咦,你们怎么抱着冬冬?”
茱青笑道:“他跑到外面街上了,我们在街上看到他把他送回来,小妹妹,你家大人呢?”
女孩朝屋里大声喊道:“李阿婆,冬冬跑啦!”
屋门咯吱一声响,出来个四十出头身形匀称相貌和气的妇人,想必就是李阿婆。
李阿婆一见冬冬便哎呀呀直叫“小祖宗”,从翊贞手里把孩子接了过去,不住道:“肯定那送菜的老吕忘了,说了多少遍我这孩子多,送完菜得把门关紧了,多亏你们两个,不然我可就麻烦大了!”
李阿婆话音未落,一道劲风从背后直冲他们而来,翊贞忙挡在茱青身前,接住来人的拳头,顺势化解他的力道,横腿踢在他胸前,那人吃不住摔在地上,面露凶狠。
翊贞脚踩在那人胸口,冷声道:“为何行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