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我的错觉吧。
墨兰这番话在脑海中不停回响。他带着满腹疑虑回到福利院。眼前不时闪现出唐弥的脸。
她天生长了一副甜美的鹅蛋脸。
然而略显消瘦的轮廓和总是低垂的目光又为她平添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忧郁气质。像是被阳光晒得褪色的糖果纸。
她快要死了。
闻人遇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虽然他与死亡已经打过两次交道,但对于其他人会死这件事,他依然没有太多的真实感。
他尝试想起一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他打开衣柜。嗯……先把这件带血的校服处理了吧。闻人遇从厨房翻出一个陶盆,将那团包袱扔进去。火苗窜起来。焚烧过的布料迅速变黑,一股焦糊的味道弥漫开。他打开窗户,让味道散出去。
又解决掉一件烦心事。
闻人遇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任那股干燥的气味穿过他的鼻腔。他内心感到出奇地平静,又有余力去回想那些白日刻意避开的东西了。
反正迟早都要面对。
昨夜的梦境似乎还萦绕在周围。他仿佛还能瞧见那副躯壳在他眼前化作灰烬。
他亲手杀死了一个人。
他无法欺骗自己,这个人因他而死。无栖只是回应了他的呼唤。有时候他多么希望自己能忘记一切!因为无知是种幸福。闻人遇靠在枕头上叹气。
这时,绿光闪过,无栖出现了。她眨巴着眼睛,对他的行为表示十分困惑。
“我没事。”闻人遇对她轻声说。
无论如何,生活都得继续下去。他起床洗漱。回来时,看见无栖踮起脚,从架子上取下一本书,席地一坐开始翻看起来。
洁白的裙裾与地面亲密接触。
闻人遇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无栖,女孩子不要坐在地上。”
他走过去,将她捞起来放在桌子上。无栖晃了晃悬空的小腿。他低头一看,才发现她拿的是一本植物的科普书。
“这是……?”
他顿时陷入回忆。这书似乎是他年幼时从一个小摊贩那里淘来的。有一定年头了。
他一向是没有什么钱,但当那天他百无聊赖地游走在摊位间,从杂乱的丛书中抽出它那一刻,他还是决定买下它。
最开始吸引到他的,是这本书的封面。
——两根交错缠绕的藤蔓。
他对于植物似乎有种与生俱来的亲切。还记得年幼时,他竟认为自己也是一棵树,或是一朵花,并真切地认为当植物比当人好,因为植物晒晒太阳就能活,可以省钱。
他满怀希望地晒了一天,把自己饿得头晕眼花,最后明白人不吃饭不行。
回想起刚得到这本书的时候,他简直爱不释手,连睡觉都得枕着,后来看的次数多了,才将它丢开,没想到如今竟又被无栖给翻了出来。
这算是命运的捉弄吗?
闻人遇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无知无觉的孩子。
想了想,他手一撑,索性也跳上桌,同她挨坐着。月光透过窗户斜照来。他坐在一旁,低头能看见女孩浅浅的发旋儿。她的头发乌黑又柔软,覆在他手背上。
他又开始叹气,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白天才毫不犹豫地拒绝她,现在又来说需要她的帮助,这样反复无常,任谁也会觉得过分吧。
心里胡乱想着,却见无栖不知何时已抬起头,拿那双翠色的眼睛光光地望着他。
“我们聊会儿天,好吗?”
无栖不说话。闻人遇拿不准她在想什么。谁知下一刻,纤细的絮枝从手心钻出,小小一截。它蜷起枝条,把自己扭成一个毛茸茸的问号。
“你是怎么做到的?”他忍不住问道。
无栖还是不说话。她一手指着书上的植物插画,一手遮住下面的字。
是要让他猜植物名?
“这是桂花树。”
“玉兰。”
“三角梅……”
书上的植物都很常见,难不倒他。闻人遇陪她玩了一会儿,忽见她微微撅嘴,问道:“哥哥,学校里一共有多少种植物?”
“嗯……十种?”学校的绿化做得还不错,他不太确定地说,“哦不,应该有五六十种左右。”
嘻嘻。
絮枝发出熟悉的窃笑。
无栖说:“哥哥,你数错了,总共是四百五十一种。”她快活地笑起来,认为是自己赢得了这场问答游戏的胜利。
闻人遇不敢相信这个数字。
“可是,等等……你怎么会知道呢,你不是一直都待在我……”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终于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无栖,絮枝,植物。这三者之间存在着某种隐秘的联系。
植物或许是有意识的。
它们同样收集、储存、使用和交流信息,深度参与这个世界,只是人类从未真正注意它们。
他不是早就听见过了么?
那些模糊的呓语……听不分明,恰恰是因为那并非人类的语言。他才是偶然闯入其间的异类。
这时候,无栖忽然拉住了他的手指。小脸上浮现出跃跃欲试的神情。
她提议道:“哥哥,你来试试看吧。”
“什么?”
“现在就来。”
她迫不及待地说,活像是又找到了好玩的新游戏。这时她倒能看出几分孩子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