黯淡的雨夜下,这浓烈的红如同刀锋,几乎要割裂他的眼球,带来阵阵刺痛。
闻人遇僵在原地。
他的思绪变得异常紊乱,只能呆呆地凝视着那道幻影。他不愿承认眼前这一幕是真实的。“这种东西是不可能的!”他暗想。
但是身体的反应不会骗人。
大脑疯狂尖叫着“快逃”,冰冷的恐惧渗入骨髓,几乎冻结了四肢百骸。他甚至无法发抖,冰冷得像一块可悲的石头。
——我会被杀掉。
他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求生的本能终于冲破僵直,闻人遇强迫自己镇静下来。他屏住呼吸,控制肌肉,极其轻微地向后蹭了半步。
这就像是一个信号。
墙上那些蠕动的影子骤然定格,齐刷刷地“看”过来。
它们发出嘶嘶声,从隐匿的暗影中探出一截深红,头部如同蛇类般微微上抬弓起。
被发现了!
闻人遇仓皇地掉转头,想要逃离。但他的动作就它们而言太慢了。在实力的鸿沟下,他所能做的一切努力都毫无意义。
“噗嗤。”
一声湿漉漉的闷响,与他听过的任何声音都不大相同。
它不像利刃那样干脆,而是更笨重,更野蛮,带着一种玩弄生命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粘腻水声。
剧痛甚至迟了半秒才汹涌而至。
与此同时,他感到胸口一阵难以言喻的压迫感,肺里的空气被强行挤压出去,化作短促的“嗬嗬”声。
他下意识低头,那条深红触手恶狠狠地贯穿了他的心脏。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
“我就要死了……?”
死在这个可恶的暴风雨之夜,死在高考前夕,死在戛然而止的十八岁。
眼神渐渐涣散。
深海般的寂静覆盖下来,他坠入了无垠的黑暗中。
*
黑暗中。
一盏罩着白瓷的小夜灯亮了起来。
灯下的相框延出一小片阴影。墨兰把它捧在手里。里面有一张女人的照片。
她身材消瘦,躺在病床上,被子几乎没有起伏;眼睛微阖,嘴唇很白。
母女二人一脉相承,都不喜欢拍照。这是那个女人生前留下的唯一一张照片,是她用手机偷拍的。墨兰想,如果当时被她发现,恐怕她又要生出许多怒火来。
她扯了扯嘴角,将相框放回原位,打开抽屉,从里面抽出了一本厚厚的笔记。
她页页翻阅,里面贴着裁剪过的报纸的残片,旁边还陈列着密密麻麻的字迹,其中“灵魂”“死亡”这些字眼用红笔加以圈画,十分显眼。
而右边则随意叠放着几页草稿纸,上面有些凌乱的字迹。笔尖停留在纸上,一点一点的,墨迹慢慢洇开。
窗外瓢泼大雨连成一片。
玻璃窗上,一滴水珠终于不堪重负,颤抖地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墨兰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跟着它滚动,好像那水珠就待在她的眼中似的。
咚咚咚。
敲门声拉回了她抽离的意识。
“小兰,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课呢。”
门外传来女人温和的叮咛。
墨兰沉默了片刻,才对着门口的方向,低低应了一声:“知道了,兰姨。”
听得脚步声渐渐远去,她将草稿纸拿在手中,犹豫了一下,没扔进垃圾桶,而是对折塞进了笔记本。她轻轻摩挲了一下书脊,将笔记放回抽屉,并落了锁。随后,她伸出手,指尖触摸到夜灯冰凉的开关。
“咔哒”一声轻响,整个房间暗了下去。
墨兰起身离开书桌,掀开被褥躺了进去。耳边是永无止境的雨声。她将一只手压在枕头下面,睁眼看着面前的黑暗,那个径自冲进雨中的身影就在此时浮上她的脑海。
她蓦地想起第一次认识闻人遇的情景。
那是两年前的某个冬夜。花原城的冬天很少下雪,当年却罕见地落了场大雪。
白雪落在教学楼的顶上,落在没有叶子的树干上,落在他们目所能及的每一寸土地上。晚自习的教室里,她听见有人在兴奋地低呼:“快看,下雪了!”
她也不免多看了两眼。突然,毫无预兆地,头顶的白炽灯闪烁几下,彻底熄灭了。整栋教学楼瞬间陷入一片深邃的黑暗中。
短暂的错愕后,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有的出去接雪花,有的则聚在一起开始说笑。老师也难得放纵大家一次。黑暗的环境反而消弭了彼此间的距离。
他当时就沉默地坐在那儿。
墨兰正是因此注意到他的。那时候她就在想,他简直像一个影子,一个藏在黑暗中的不会说话的影子。
只有同类才能发现这个秘密。
……
她忽然觉得很累,很想沉沉地睡一觉,于是她平躺下,将双手轻轻搭在身上。
明天雨应该停了。
这样想着,她缓缓合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