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南城,裹在一层绵密如愁的蒙蒙细雨里。
雨丝细得看不见,只落在皮肤上时,才觉出一片冰凉的湿意,像一层化不开的雾,把整座城市都笼得压抑。
看守所的铁门,在灰蒙蒙的天光里缓缓拉开,沉重的摩擦声划破清晨的静,也划破林奕眼底熬了一夜的冷寂。
他穿着一身来时的旧衣,袖口微微磨破,领口被看守所的硬床蹭得有些变形。
一夜未眠,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下颌线绷得笔直,明明只是个半大的少年,身上却已经沉了一层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硬与疲惫。
从卞下村后山出事到现在,他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煎熬——怕姐姐林薇出事,怕母亲苏玲担心,怕自己一时冲动,把所有人都拖进万劫不复,前段时间虽然被关在里面,但是听说女囚那边出了事,有人心脏病发被紧急送医,给他急坏了,他担心此人是自己的姐姐林薇,但是其他消息却又无从打探,每个警察都不说话,其他囚犯也因为听说了他是狂躁症、爱打人而远离他,这几天下来,倒是没说过几句完整话,像是个与世隔绝的人,被囚禁在少年的身体里。
不过,这样也好。
这几天独处下来,他虽然孤独,但是也平静了不少。
他开始反思自己的做法是否正确,开始复盘如果那天晚上重来一次,这一切还会不会是这样的结局?
他也在担心许嘉年,毕竟……这个人替自己背锅了。
虽然林奕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在此之前,他和许嘉年可以说是从无交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愿意替自己背下杀人的罪名,这事情可大可小,或许会因为他是精神分裂症患者而免于刑罚,可也会被写入终身档案,严重者,或许一辈子都无法离开精神病院。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林奕感到很困惑。
他记得韩渊说过,大侠,就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这么说来,许嘉年应该是自己的大恩人了,这么一份天大的恩情,自己要如何偿还呢?
“吱……”
直到铁门真正敞开,外面的风裹着细雨吹进来,林奕才缓缓抬起眼,看向外面,思绪,也慢慢收了回来。
门外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旁站着三个人。
白译穿着一贯规整的深灰西装,撑着一把黑伞,眉眼温和,看见他出来,微微颔首,神情里没有半分轻视,只有稳妥的等候。
旁边站着一位西装革履、气质沉稳的男人,戴着细框眼镜,手里捏着公文包,指尖干净整洁,一看就是常年与文件打交道的人——是杨律师,林振寰派来处理整件案子的人,林奕也算是认识他,之前进警察局,也是杨律师陪着,可以说是老熟人了。
而最外侧,倚着车身站着的男人,气质截然不同。他一身简单的白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身形清瘦挺拔,眉眼清隽,带着一种淡漠与温柔,他没打伞,细雨落在他发梢,凝出细小的水珠,却丝毫不显狼狈,反倒添了几分疏离的干净。
这是林奕最熟悉的人,裴澈。
这三个人来接他,倒是在他的意料之外。
不过,也总比林家的那几个人来接他的好。
林奕脚步一顿,原本紧绷的肩线稍稍松了一丝,却依旧没有半分松懈。
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朝着三人走去,发黄的帆布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声音清晰得刺耳。
“林奕少爷。”白译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安抚,“我们来接您,这几天来,您受苦了。”
杨律师推了推眼镜,微微点头:“手续我已经全部办好,你暂时安全了。”
裴澈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轻轻扫过林奕眼底的疲惫与紧绷,语气清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先上车,有什么事,路上说。”
林奕“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姐姐林薇是不是在住院,看守所里消息闭塞,他只隐约听说,女囚中有人心脏病发,被送进了医院,具体情况如何、有没有危险,他一概不知,只不过,他也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还是先上车再说。
车门被白译打开,林奕弯腰坐进后座,裴澈跟着坐进他旁边,杨律师坐在副驾,白译负责开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瞬,将外面的细雨、寒意、与看守所的阴沉,一并隔绝在外,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微弱的送风声,以及雨丝打在车顶的细微沙沙声。
林奕双手交握放在膝头,指节微微泛白,率先打破沉默:“我姐……怎么样了?我听说前几天有人心脏病发,是我姐吗?”
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夜未眠的干涩,却异常清晰。
裴澈侧过头看他,语气平缓:“是,不过她已经脱离危险,目前在平安医院的VIP病房静养,情况稳定,你不用太担心,只是暂时还不能受刺激,所以这次没有过来,你今天离开看守所的消息她是知道的,想必她也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