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二号审讯室。
惨白的灯光沉沉压在林奕脸上,映得他脸色近乎透明。他坐得极不踏实,膝盖控制不住地发颤,指尖反复抠着裤缝,指节泛白。目光几次不受控制地飘向紧闭的房门,又慌忙收回,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轻轻一碰,便要断裂。
周墨推门而入,笔记本轻轻落在桌上,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沉压人心的力道:“林奕。”
这一声,如同惊雷炸在耳边。
林奕浑身猛地一颤,抬眼看见来人,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声音发紧:“周…… 周叔。”
周墨和随行的两名警员在他对面坐下,他慢条斯理翻开笔记本,拔开水笔笔帽,抬眼淡淡扫了林奕一眼。
少年此刻狼狈至极。
身上湿透的衣服早已换下,可头发依旧湿漉漉地贴在额角与耳后,脸上还沾着未擦干净的泥点。可与林薇的苍白、许嘉年的满身伤痕不同,林奕身上没有一处伤口。检查结果显示,他只是惊吓过度,精神状态极不稳定。
“累了吧,一晚上没睡。” 周墨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没…… 没事…… 不累……” 林奕的声音弱了几分,飞快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周墨是看着他和林薇长大的老邻居,在邻里间本就极有威望。对他们这群半大孩子来说,小时候只要爸妈一句 “再闹就让周墨叔叔把你带走”,再调皮捣蛋的人,也会立刻安分。
林奕也是如此。
他虽然外表叛逆难驯,骨子里却是个实打实的乖孩子,违法乱纪的事从前想都不敢想,对周墨这样的警察,更是打心底里敬畏。纵然他偶尔不听苏玲的话,可只要周墨开口,他立刻就会收敛。
周墨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孩子心眼不坏,只是脾气冲,情绪容易失控。若是生在安稳环境,好好引导,绝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不用紧张,如实说就行。” 周墨抬眼,语气平稳,“首先,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会突然来卞下村?”
林奕抿紧唇,语气里裹着年轻人按捺不住的焦躁,又掺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我…… 我就是感应到我姐出事了…… 那天晚上我在家画画,可心一直慌,慌得坐不住,总觉得她有危险,就直接赶来了。”
周墨笔尖一顿:“感应?”
“嗯。” 林奕急着点头,眼底带着一丝急切,“我跟我姐从小就这样,她一有事,我就浑身不对劲。”
“不是她联系你过来的?”
林奕老实摇头:“我没有手机,我姐在指挥部一言一行都有人‘监视’,我们不方便联系……”
他声音越说越低。
周墨虽不清楚所谓 “监视” 具体指什么,却大致猜到是温情的安排。这些是林家内部的事,与本案无关,他不便多问。
“我坐车赶到时,指挥部里已经乱成一团。有人在调监控,有人说我姐被人打晕带走了,往山后去了。闹哄哄里,我看见白译也不在 —— 我一看见他不在,就知道大事不妙,我姐肯定有危险!”
“所以,你一个人往后山去了?”
“对。” 林奕垂着头,语气沮丧,“我第一次来这儿,不认路,跟村民问了方向,冒着雨就冲了过去。”
“你当时没报警,没叫人一起?”
“来不及!” 林奕语速陡然加快,眼底翻涌着慌乱,“我等不了,也信不过别人。晚一步,我姐就真的没了!我听他们说,警察赶过来还要十几二十分钟,我怎么等得起!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雨又大,路都看不清,我就凭着一股劲往前冲……”
他忽然顿住,像是被那夜的画面狠狠刺了一下,呼吸骤然发滞。
“然后呢?” 周墨沉声追问。
林奕抬眼,眼底是掩不住的后怕,深处又藏着一丝极淡极淡的躲闪:“我快到半山腰时,听见前面有打斗声,还有叫喊。我不敢出声,悄悄躲在树后面…… 然后我就看见了 ——”
他声音压得极低,仿佛一用力,就会惊醒那段噩梦。
“我看见孙雄在打我姐!”
说到这里,林奕眼底猛地蹿起怒火,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把我姐打倒在地,还在拼命拳打脚踢!许嘉年冲上去拦他,两个人立刻扭打在一起…… 就在那时候,孙雄从腰间抽出了一把刀 ——”
林奕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哆嗦。
周墨目光一沉:“你看得很清楚?刀是孙雄先掏出来的?”
“是!” 林奕立刻应声,语气斩钉截铁,又下意识补充,“孙雄那时候已经疯了,是真的要杀他们。许嘉年和我姐都被砍伤了…… 两个人抢来抢去,最后刀落在了许嘉年手里……”
林奕垂下眼,手指死死攥紧,掌心一片发白。
“我当时整个人都吓傻了,站在那儿动都不敢动。等我回过神,孙雄已经倒在地上不动了,许嘉年浑身是血,我姐也瘫在旁边……”
他声音越说越低,完完全全是少年撞见凶案后的惊魂未定。
周墨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立刻追问。
林奕的说辞,听上去合情合理 —— 担心姐姐、独自上山、恰巧撞见凶案。
可偏偏,和林薇的柔弱无助、许嘉年的冷静坦荡不一样。
林奕的焦躁里,藏着一丝刻意的配合。
像是早就知道,该怎么说,才能把所有事情圆得天衣无缝。
周墨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字字扎心:“你赶到后山的时候,打斗已经开始多久了?”
林奕一怔,眼神几不可查地飘了一下,慌乱一闪而过:“我…… 我不清楚,我刚到,就只看见最后那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