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林家大宅的这条主廊,白日里尚且因深色木质墙板和厚重丝绒窗帘而显得肃穆,到了夜间,仅靠壁龛里几盏光线昏黄的仿古油灯照明,便更透出一股沉甸甸的、令人屏息的压迫感。
林薇的鞋跟落在打过蜡的深色地板上,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自己绷紧的心弦上。
空气中弥漫着旧书、上好木料和一种冷冽香薰混合的味道,那是林振寰书房的专属气息,此刻却隐隐带着不安的预警。
白译走在斜前方半步,身形笔挺,步履无——。他穿着惯常的深色西装,连衬衫最上面的纽扣都一丝不苟地系着,侧脸在跳跃的灯影下显得有些过分平静,甚至漠然。
林薇悄悄吸了一口气,试图驱散手心那点湿冷的汗意。
“小白。”她声音放得轻,语气尽量显得自然,“我爸……他今晚心情如何?怎么突然找我,有什么事吗?”
白译脚步未停,甚至连侧头的弧度都吝啬给予。
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老爷的心思,旁人从不敢妄加揣测,小姐只需谨言慎行,如实应答便是。”
谨言慎行。
又是这四个字。
在林家,这四个字几乎等同于生存法则。
林薇垂下眼帘,不再多问。
廊壁上映出两人一前一后、被拉长又扭曲的影子,沉默地向前延伸,最终停在那扇厚重的、雕着繁复缠枝莲纹的深色木门前。
白译抬手,在门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节奏规整。
“进来。”门内传来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白译推开门,侧身让林薇进去,自己却停在门外,并未踏入。
“吱……”
厚重的木门在林薇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走廊的光线与气息。
书房内的空间比预想的更为开阔,也更为沉郁。
顶天立地的深色书架占据了整整两面墙,密密麻麻塞满了典籍与文件,空气里纸张与皮革的气味更加浓郁,另一面是整扇的玻璃窗,此刻厚重的窗帘并未完全拉拢,露出外面沉沉的夜色和远处城市零星的光点,房间中央,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后,林振寰正坐在高背椅上。
此刻,他没有在批阅文件,也没有看书,只是靠坐着,一只手随意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光滑的桌面。
桌上只亮着一盏复古绿玻璃罩台灯,光线汇聚成一圈昏黄的光晕,将他大半身形笼在明暗交界处,看不清脸上具体的神情,只能感受到那如有实质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父亲。”林薇走到书桌前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垂首。
林振寰没有立刻回应,那有节奏的轻叩声停了片刻,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似乎在打量她,身上那身简约的运动服,再到她低垂的、显得恭顺的眼睫。
“擎山项目,听说过吗?”林振寰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
“听说过,是寰宇集团下半年的重点开工项目。”
“最近擎山项目遇到了点阻力,这个,你知道吗?”林振寰抬起头,看向了林薇。
他的视线,他的眼神,带着几分压力。
林薇的心跳漏了一拍。
果然是这件事情。
看来,顾怀远还是个行动派。
前几天才找他提到的事情,现在就已经看到进展了。
“知道,我看到电视新闻上说……卞下村在闹罢工。”
短暂的死寂。
书房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只有那盏台灯灯丝发出极其细微的嗡鸣。
“不错,看来你也挺关心实事的。”林振寰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灯影深处,锐利得像淬了冰的刀锋,等着她的反应,“擎山项目,是我们集团今年的重点项目之一,我们没有金矿的所有权,但是开发权,我们集团和有关部门已经签订了三方协议,对卞下村的金矿今年开采程度要达到20%,并且要完成目标产量。”
林薇不语,只是默默听着。
“但是你也知道,穷山恶水出刁民,那边人,没见过钱,没想到村里冒出了个金矿,自然认为是祖坟冒青烟,现在要抓住这个金矿大做文章,什么罢工,什么事故……其实都是他们闹着要赔偿,要提高工资的手段而已。”林振寰点了一根雪茄,缓缓说道,“这几个人里面,以叶和兴村长为首的几个人,最为猖狂,集团派出了几波谈判人员,都没能协商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