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风像浸了冰水的刀子,贴着皮肤刮过去。
大雨将至,孙雄缩在公用电话亭狭窄的空间里,手指抖得厉害,几乎捏不住那枚被汗水浸得滑腻的硬币。
投币口“当啷”一声轻响,在死寂的街头格外刺耳。
他慌乱地回头,路灯昏黄的光晕外,只有被拉长的、扭曲的建筑阴影,沉默地趴在地上。
听筒里传来空洞的拨号音,一声,两声,敲打着他快要绷断的神经。
家里……只要听到家人的声音,只要知道她们暂时安全……他这些天来的东躲西藏,就不算辛苦。
“咔哒。”
身后极近的地方,金属摩擦的脆响划破了拨号音的单调。
不是风声!
孙雄浑身的血似乎瞬间冻住,又猛地炸开,浑身汗毛倒立,他极其缓慢地、一格一格地扭过头。
电话亭外,一个高大的身影斜倚着生了锈的灯柱,猩红的火苗在他嘴边一窜,照亮半张瘦削的脸,和脸上那道从眉骨斜拉到下颌的疤。
火光倏地熄灭,只余香烟头一点暗红,在昏昧里明明灭灭。
他认出了他。
陈默,青砚堂最能打的红棍之一。
他正对着他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雄哥,”陈默的声音带着烟熏过后的沙哑,慢悠悠的,像钝刀子割肉,“这么晚,给嫂子报平安呐?”
孙雄喉咙发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听筒里的忙音变成了急促的“嘟嘟”声,像是在嘲笑。
陈默深深吸了口烟,吐出灰白的烟雾,隔着一层脏污的有机玻璃,眼神像钉子一样钉在孙雄脸上。
“别费劲了。林先生发了话,”他顿了顿,似乎很享受孙雄眼中骤然扩大的恐惧,“你的命,值十万。现在,满城都是找你的人,惊不惊喜?”
十万……江湖追杀令!
最后一丝侥幸被碾得粉碎。
求生的本能先于思考爆发,孙雄猛地撞开电话亭单薄的折叠门,力道之大,让那扇门“哐当”一声反弹在金属框上,发出刺耳的巨响。
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赤红着眼睛,看也不看,朝着旁边堆满腐臭垃圾的塑料桶狠狠一脚踹去!
“咣——哗啦!”
垃圾桶翻倒,烂菜叶、发黑的果皮、沾着不明污渍的纸袋和空罐滚了一地,黏腻的汁液飞溅。
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和恶臭稍稍阻了陈默半步,孙雄甚至没看清陈默有没有动,他只是凭着对这片街区的残存记忆,朝着最近的一条黢黑小巷亡命冲去。
从前,他是林振寰的律师,亲眼看过林振寰指使青砚堂解决了许多生意上的绊脚石,没想到现在,自己也变成了这些鬣狗的目标。
风声在耳边尖啸,肺叶火烧火燎,心脏擂鼓一样撞击着胸腔,几乎要炸开。
身后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像附骨之疽,如影随形——陈默似乎并不急着抓住他,更像是在驱赶。
刚冲出巷口,转入另一条稍宽些的背街,斜刺里忽然闪出两个蹲在路边抽烟的混混,听见动静,抬头看向了孙雄,恰好与身后的陈默形成了前后围攻之势。
赶狗入穷巷,看来这是要赶尽杀绝!
“拦住他!”陈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从后方巷子口传来。
那两人看到孙雄时,眼中冒出看到移动钞票般的光,扔了烟头就扑上来。
孙雄侧身躲开第一个人的扑抱,肩膀却被另一个人挥来的棍子擦中,火辣辣地疼,他闷哼一声,就着前冲的势头,胡乱抓起旁边摊贩遗弃的、半截腐朽的木凳腿,不管不顾地抡圆了砸过去。
“砰!”木屑飞溅,逼开一点空间,他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回头确认,继续没命地向前狂奔。
“拦住他!”
“在那边!”
“别让他跑了!十万!”
……
呼喊声从前方岔路传来,从旁边半开的窗户里传来,甚至从屋顶上隐约传来。
声音交织成网,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罩在中央。
这条街,下条街,整个城区的阴影里,仿佛都藏着青砚堂的眼睛,藏着对十万赏金的贪婪,他成了瓮中之鳖,在无数视线的围猎下左冲右突,每一次拐弯都可能撞上新的堵截,每一次喘息都可能被黑暗里伸出的手抓住。
孙雄没命地逃亡,耳边都是风声,从天而落的雨点砸在他脸上,冰冷的感觉刺激着他的理智,他知道现在还不是自己停下来的时候!
快点!
再快点!
跑得越快,才越能活下去!
“哧呼……哧呼……”
不知道跑了多久,意识都有些模糊,孙雄只凭着一股不肯倒下的气硬撑着,喉咙腥甜,腿像灌了铅,身后的呼喊和脚步声时远时近,却始终不曾彻底消失,他们像一群耐心的猎犬,不紧不慢地驱赶着受伤的猎物,看着他仓惶,看着他力竭。
终于,眼前密集的灯火和楼影开始稀疏,坚硬的水泥路变成了坑洼的土路,空气里呛人的烟尘和垃圾味,逐渐被植物枝叶腐烂和泥土的腥气取代,一堵长满苔藓、坍塌了半边的旧墙出现在视野尽头,墙后,是无边浓稠的、属于山野的黑暗。
最后几步,孙雄几乎是手脚并用爬过去的,荆棘撕破了裤腿和手臂,留下热辣辣的刺痛。
他翻过残墙,一头扎进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里。
冰凉的、带着落叶腐败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腔,他瘫软在一棵巨树虬结的根茎旁,胸腔剧烈起伏,像破旧的风箱,耳朵里嗡嗡作响,过了好一阵,才能听到自己粗重如牛的喘息,和山林间细微的窸窣声——虫鸣,夜鸟扑翅,树叶摩挲。
没有脚步声。
没有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