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手电光柱划破黑暗。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山风穿过林梢,发出低沉的呜咽。
孙雄颤抖着,一点点支起身子,扒着冰冷潮湿的树干,小心翼翼地向来路望去。
坍塌的旧墙孤零零地立在月光下,墙那边,是沉睡的城市轮廓,几点稀疏的灯火,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没有追兵翻墙而入,甚至没有人影在墙那头张望。
他们……没追进来?
十万悬赏……没人要了?
孙雄茫然地靠在树干上,冰冷的树皮硌着脊背,最初的劫后余生感迅速褪去,一种更深、更冰冷的寒意,顺着湿透的衣衫,贴着皮肤,慢慢爬上来,钻进骨头缝里。
他们不是追不上。
他们是不追了。
林振寰……他要的,从来就不是一具能换来十万赏金的尸体。
他要他消失。
孙雄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污、血迹和草屑、仍在无法控制地颤抖的双手,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斑驳地落在他身上,将他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奶奶的,林振寰,早晚有一天,你要栽在老子手里!”
孙雄啐了一口,喉咙口一片甜腥。
他的思绪渐渐飘远,眼前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庞——林薇。
如果没有遇到她,自己如今恐怕依然会过着如鱼得水、逍遥自在的日子,毕竟曾经的他可是个备受瞩目的金牌大律师啊!不仅在陵川市内声名赫赫,更是位列当地法律界三甲之列的顶尖人物,就连寰宇集团也聘请他担任法律顾问。
想当年,他凭借着过人的智慧和卓越的口才,打赢了一场场看似不可能胜诉的官司,成为无数人眼中艳羡不已的对象。然而,这一切美好的时光都因为那个叫林薇的女孩而彻底改变了......
想到这里,一股无名之火顿时涌上心头,让他咬牙切齿、怒不可遏!
正所谓“恶自心中起,恨从胆边生”,此时此刻,他恨不得把林薇千刀万剐、挫骨扬灰,只有这样才能稍稍平息他内心深处汹涌澎湃的愤恨之情!
寂静的山林深处,一声夜枭的尖啸突兀响起,悠长而凄厉,远远荡开。
他猛地一颤,抬起头,瞳孔在黑暗中缩紧。
四面八方,只有树木沉默的、巨大的黑影,层层叠叠,无边无际,将他围困在中央,远比街头更加庞大、更加原始的恐惧,在这一刻,终于将他彻底吞没。
原来,十万悬赏,买的是一场戏。
而他,是唯一被迫观看自己一步步疯掉的观众。
……
晚餐时分,林振寰准时到家。
这位五十多岁的企业家依然保持着三十岁时的精力和威严,只是鬓角已染上白霜。
他脱下外套递给白景川,目光在妻子和儿子之间扫过。
——今天的晚餐,是林绍一家三口的晚餐,至于林薇和林奕,在没有通知时,他们一般都在自己的房间吃饭。
林振寰从来都没有把林薇和林奕看作是这家里的一份子,也就刚开始第一个晚上,五个人在一起吃过饭,在那之后,他再也没有主动看望过这对姐弟,也没有和他们吃过饭,似乎和这对私生子吃饭,会脏了自己的身份。
“嗯?气氛似乎不太对。”他拉开餐桌主位的椅子坐下。
温情为他盛汤,动作优雅自然:“绍儿还在为擎山项目的事不高兴,他觉得我推荐林薇是不信任他的能力。”
林振寰看向儿子:“是这样吗?”
林绍放下刀叉,脸上带着克制的情绪:“父亲,我……”
“林绍,林薇是你的妹妹,她需要学习机会。”林振寰切着牛排,语气平淡,“况且,你母亲推荐她,也是想让她尽快熟悉集团业务。你不会这么小气吧?”
“我——”林绍正要反驳,温情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下。
“振寰,绍儿不是小气,只是有些措手不及。”温情接过话头,声音温和,“不过既然已经决定了,绍儿会调整心态的,对吗?”
林绍抿紧嘴唇,半晌才说:“当然,我会做好分内的工作。”
林振寰点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满意:“我已经安排了,林薇明天开始会到公司来,她会在顾怀远手下熟悉擎山项目的业务,擎山项目很重要,我不希望看到任何内部矛盾影响进展。”
晚餐在略显沉默的气氛中继续。
林振寰谈起最近的股市波动和集团的其他项目,林绍偶尔回应,但明显心不在焉。
温情则扮演着完美的倾听者和调和者,不时为两人添菜倒酒。
饭后,林振寰去了书房处理工作。
林绍正要离开,温情叫住了他。
“别忘了,你现在应该去找你的朋友喝一杯,抱怨一下母亲。”她轻声提醒,眼中闪过一抹精明的光,“适当的不满需要适当的出口,这样才能把这场戏给演活了。”
林绍领会地点头,拿起外套离开了家。
温情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儿子的汽车驶出大门,融入夜色和雨幕中,窗玻璃上反射出她的倒影——一个穿着得体、举止优雅的中年女人,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夫人,您的茶。”陈妈悄无声息地出现,端着一杯刚泡好的安神茶。
“谢谢你,陈妈。”温情接过茶杯,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陈妈沉默片刻,缓缓道:“我只知道,在这个家工作三十年,您从未做过真正伤害林先生的事,您的一切决定,都是为了少爷,对那两个孩子,我想,您已经给了足够的礼貌和尊重。”
温情轻笑,笑意却未达眼底:“礼貌和尊重是给活人的,不是给棋子的。”
她啜了一口茶,望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雨,模糊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