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绍这个提议,表面理由充分,实际上在打什么鬼主意,林振寰不是看不出来,温情早就对这对私生子看不顺眼,现在更是有了光明正大除掉他们的机会,她才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只不过……
对于他们,林振寰也确实并没有什么亲情在,如果他们能作为林绍的磨刀石,似乎也不错,给林绍一些危机感,让他开始自主地学会“争”,学会“抢”,只有培养出“狼性”继承人,他才放心把自己的家族企业交给他。
“嗯……”林振寰终于开口,一锤定音,“也好。陵川一中那边,我去跟校董打个招呼。你准备一下,明天就去报到。”
“是。”
“既然去了,就好好‘照顾’弟弟妹妹。”
“父亲放心。”林绍微微欠身,笑容无懈可击。
所有的目光,或直接,或隐晦,再次聚焦到长桌末端。
林奕的脸已经白得像纸,汤匙里的汤早已凉透,他感到一种四面八方的、无形的压力,将他紧紧包裹,几乎喘不过气,他想逃离这张桌子,逃离这个华丽而冰冷的牢笼。
就在这时,林薇轻轻放下了自己的汤匙。
银质的匙柄触碰瓷盘边缘,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脆响,在这过分安静的厅堂里,竟显得有些突兀。
她拿起餐巾,同样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目光先是看向林振寰,恭敬而平静:“父亲的安排,我们明白了,请父亲放心,我们会遵守规矩,不给家里添麻烦。”
她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抗拒或不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然后,她转向温情,微微颔首:“也谢谢温姨的关心,有哥哥在学校,确实安心很多。”
她的措辞同样滴水不漏,但同样也在敲打温情,如果在林绍入校之后,温世安和江晏还有什么出格的举动,那就是林绍工作做得不到位,她同样有说辞可以利用。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林绍脸上,那双深黑的眼睛里,依旧没有什么波澜,只有一片沉静的潭水。
她甚至还轻轻弯了一下唇角,露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礼貌笑意。
“以后在学校,还请哥哥多指教。”
没有惶恐,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一丝一毫新人该有的怯懦,只有一种近乎程式化的顺从,和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就这样,用最规矩的姿态,接下了所有加诸于身的枷锁和窥探,没有激起半点水花。
林绍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笑容不变:“应该的。”
温情看着她那张过分平静的脸,心头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悦,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她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但林薇却看向了温情,并给了她一个温暖的微笑。
这个笑容,让温情心里咯噔一跳。
——不知道为什么,在面对林薇时,久经“战场”的温情也感觉到几分不适,作为林振寰的原配,她见过的女人如过江之鲫,可以说各色女人她都接触过,但林薇,还是给了她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她的眼神,不像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反而像是三十多岁的成人。
这样的违和感总是在她身上交织,她的那双眼睛瞳孔似乎比平常人更深、更大一点,在被她注视的时候,就像是被无尽的深渊凝视着一般,一股莫名的寒意总是窜上脊梁骨,让人不愿意面对那双眼睛。
苏玲啊……
你到底在那个阴暗的胡同里,培养出了怎样的一双儿女……
温情默默品了一口红酒,不得不承认,她现在的心思有些乱了。
林振寰深深看了林薇一眼,那目光里审视的意味更浓了。
这个女儿,比他预想的,还要沉得住气。
“吃饭。”他不再多言,拿起了餐具。
晚餐在一种更加微妙和压抑的气氛中继续,餐桌上的人,各怀鬼胎,除了心思单纯的林奕之外,其他人都在考虑着自己的事情。
水晶吊灯的光芒冰冷地洒下来,照亮每个人脸上精心维持的表情,也照亮了长桌末端,少女平静无波的侧脸,和她身边少年紧握到指节发白的拳头。
玻璃缸已然铸成,但缸里的水,似乎比旁观者想象的要深,而那条看似最安静、最顺从的小鱼,眼底深处,一丝冰冷的幽光,悄无声息地滑过,沉入无边的静默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