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致的瓷盘里,汤汁清亮的瑶柱竹荪汤散发着氤氲热气。
林府佣人的动作轻得像猫,放下汤盅,又悄无声息地退到阴影里。
一时之间,宴会厅里只剩下极轻微的餐具碰撞声,和远处壁炉木柴偶尔的“噼啪”轻响。
林振寰没有着急着动汤匙,他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动作带着久居人上的随意,他的目光,如同两道无形的探照灯,越过长长的、光可鉴人的餐桌,落在最末端那两个几乎要被巨大空间吞噬的两个小身影上。
“既然住进来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有种金属般的质地,沉沉地压下来,“有些规矩,趁早说清楚。”
林奕握着汤匙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林薇则停下动作,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那道审视的视线。
“白译。”林振寰下巴微抬,示意侍立在林薇姐弟侧后方的年轻管家,“从今天起,他二十四小时跟在你和林奕身边。你们所有的行程——上学、放学、外出、访友,甚至是在宅子里的活动范围,”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都由温情统一安排。有任何计划外的行动,必须提前向白译报备,经由温情或者我同意。”
二十四小时监视。
行程全盘掌控。
报备制度。
几句话,将两条刚刚游入大宅池塘的小鱼,彻底圈进了透明的玻璃缸里,一举一动,皆在俯瞰之中。
林薇眼眸一动,不置可否。
温情拿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那醇香的味道在口腔里回荡。
她没看林薇,目光落在自己刚做好的红色美甲上,仿佛那番严苛的安排只是天经地义的日常。
“你们两个……现在在陵川一中读书?”
温情的声音里透着几分高傲,她看向两个私生子时,是斜视着的眼神。
“是。”林薇回答,“陵川一中高中部,我和小奕都是高二,他在6班,我在2班。”
温情一挑眉:“我怎么记得……从5班开始,就已经是慢班了?怎么,林奕的学习这么差吗?”
林奕脸上有点挂不住,青一阵白一阵的。
在学习方面,他确实理解能力上有些迟钝,很多时候不是他不用功,而是脑袋在这方面确实少了根筋,光是盯着书本半小时,什么都没理解上。
林绍适时地放下汤匙,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林薇解释道:“……小奕的情况比较特殊,他很多时候都在医院看病,所以课程上就落下了一些,但他很用功,只要给他时间,他会慢慢学的。”
林奕听着旁边姐姐为自己辩解,没有说话,只是把头更垂了下去。
他坐在座位上,感觉自己就像是被审判的犯人一样,而面前坐着的是那些批判自己的法官,他们将自己所有的信息都看在眼里,随后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审判自己的无能。
他讨厌这样的感觉。
这让他再一次有了“异于常人”的不适感。
林绍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看向林振寰,语气温和而自然:“父亲,说到上学,我正好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林振寰的目光转向他。
“我这次从国外回来,除了想开始学习我们集团事情之外,其实一直还有个想法……”林绍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着诚恳的光,“国外那套东西学得再多,终究根基还是在国内,我在国外学的经济学理论,能不能扎根在国内的土壤,还需要看我对国内基本情况的了解程度……为此,我想去陵川一中插班念一段时间高二,切身感受一下国内高中的教学氛围和学生状态,也算……补补课,了解一下民生民情。”
他说得轻松,甚至带着点自嘲,却巧妙地避开了任何关于“监视”或“介入”的敏感词。
闻言,温情放下杯子,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绍儿这个想法好。”她接过话头,声音婉转,却像涂了蜜的刀子,“年轻人嘛,多接触不同的环境是好事。况且,有你在学校照应着点……”她的眼风似有若无地扫过林薇,“我也放心些。毕竟,林薇和林奕刚来,人生地不熟的,性格又……内向,有自家人在旁边看着,总不至于让人欺负了去,或者,闹出什么不必要的误会。”
这番话,看似关怀备至,实则句句带刺。
“照应”是监视,“内向”是上不得台面,“不必要的误会”更是直指他们可能带来的“麻烦”。
林振寰沉吟着,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他没有立刻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