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
天色是那种北方深秋里常见的、灰蒙蒙的淡蓝,阳光稀薄,没什么温度。
风倒是勤快,卷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在胡同里打着旋儿。
96号院那间不大的厨房里,热气腾腾。
苏玲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旧围裙,在灶台前忙活了整整一个上午。
油锅滋啦作响,是林奕最爱吃的糖醋排骨下锅了,酸甜的焦香瞬间弥漫开来,旁边砂锅里咕嘟着乳白色的鱼头豆腐汤,林薇喜欢汤里撒很多白胡椒粉,还有清炒芥蓝,碧绿油亮。
她动作有些慢,不是平日那种利落,眼神时不时飘向虚掩的厨房门外,听着院子里两个孩子收拾行李的细微响动——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林薇坚持只带必要的课本、几件换洗衣服和林奕的药。
大多数旧物,都留在了这里。
这种感觉让苏玲恍惚了一下,就仿佛两个孩子只是出去研学了一下,没过几天就会回来。
午饭摆上小方桌,三个人默默地吃。
苏玲不停地给两个孩子夹菜,排骨堆满了林奕的碗,鱼汤舀了又舀。
“多吃点,去了那边……也不知道合不合胃口。”她说着,声音有些发哽,连忙低头扒了一口饭。
林奕低着头,小口小口嚼着排骨,眼睛红红的,没怎么说话。
林薇倒是吃得平静,甚至比平时还慢条斯理些,只是偶尔抬头,目光掠过母亲强忍泪意的侧脸,又淡淡垂下。
吃完饭,苏玲提议去附近的公园走走。
“好久没一起去了。”她勉强笑了笑,眼角的细纹堆叠起来。
公园里人也少,树叶落了大半,显得空阔而萧索,他们沿着湖边慢慢走。苏玲走在中间,一手挽着林薇,另一手想拉林奕,林奕却稍稍落后半步,低着头踢着路上的石子,苏玲也没强求,只是絮絮叨叨说着些闲话,天气凉了要加衣,晚上记得锁好门窗,林奕要按时吃药……琐碎而温暖,像给即将远行的雏鸟最后一次梳理羽毛。
“我还记得第一次来这个小公园的时候,小奕在那个小山坡上滚下去,小薇在后面追……”
“后来你们长大了一点,知道疼痛,不敢那么疯玩了,只是在池塘旁边看锦鲤。”
“有一次,小奕还跑到打算抓池塘里的锦鲤,结果整个人栽下去了,公园管理处还给我打电话,哈哈哈……”
林薇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
湖面吹来的风带着水汽的凉意,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林奕始终沉默,只是偶尔抬头,飞快地看一眼姐姐的背影,又迅速低下头去。
傍晚来得快,灰蓝的天色不知不觉染上了墨黑的边。
他们慢慢走回胡同口。
远远地,就看见了那辆车。
不是林振寰常坐的那辆,更宽,更长,车身是一种近乎绝对的黑色,在渐浓的暮色里泛着幽暗沉稳的光泽。
劳斯莱斯。
车头那个小小的欢庆女神立标,无声地宣示着与这条陈旧胡同截然不同的世界,它就那么静静地泊在96号院门外,像一个巨大而沉默的异物,吸引着零星路人侧目。
车门旁,站着一个人。
五十多岁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已是银白,一身剪裁极佳的深灰色西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他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自然交叠在身前,面容平和,眼神却像经过精确测量般,只在看到苏玲三人走近时,才微微颔首,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礼貌,以及一种难以逾越的距离感。
“苏女士,林薇小姐,林奕少爷。”他的声音平稳,不高不低,带着某种经过训练的圆润,“鄙姓白,是林府的管家。奉先生和夫人之命,前来接二位回府。”
苏玲的脚步顿住了。
她看着那辆车,又看看这位白管家,最后目光落在身边两个孩子身上,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一路上强撑的平静瞬间碎裂,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
她猛地别过脸,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再转回来时,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好……好……”她声音抖得厉害,伸手去拉林薇和林奕,手指冰凉。
林薇先一步上前,轻轻握了一下母亲冰冷颤抖的手,力道很稳,然后便松开,她转向白管家,点了点头:“有劳白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