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弥漫着消毒水与某种难以言喻的衰败气味混合的气息,惨白的日光灯管照亮每一寸空气,却驱不散那股沉郁。
病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规律而轻微的“咔哒”声。
林薇推门进去时,林奕正靠在床头,低头专注地摆弄着一个魔方。
——他的手指比以前有了些力气,转动色块的速度虽然不快,但已经不再像几个月前那样颤抖、毫无章法。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苍白的侧脸和深蓝色的病号服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他看起来安静,甚至称得上平和,与那天晚上在院子里血拼□□的男孩简直判若两人。
听到开门声,林奕抬起头,看到是林薇,他眼睛亮了一下,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很淡、却真实的笑。
“姐。”
“今天气色不错。”林薇走过去,将手里提着的一袋苹果放在床头柜上,此时,她注意到床头柜上放着几瓶牛奶,“这些是……”
“哦哦,是我的朋友送我的。”
“朋友?是六班那些人吗?”
林奕挠了挠头:“额……对。”
“这样……我还以为他们和你不熟。”
“那、那是以前,现在他们对我挺好的。”
林奕的眼神有些躲闪,林薇看在眼里,见林奕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也就没有深究。
毕竟,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多少都有自己不想说出口的秘密。
林奕有,她也有。
今天周六,没上学,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米色针织衫,黑色长裤,长发松松束在脑后,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几岁。
她拉过椅子坐下,视线扫过林奕手边的魔方,又落回他脸上。
“听护士说,你最近很配合治疗,整个人情况也稳定了很多。”
林奕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魔方的一个棱块。
“嗯。裴医生说,稳定的话,下个月也许可以……尝试周末回家住。”他说着,眼神里流露出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林薇伸手,从袋子里拿出一个苹果,又拿起旁边水果盘里的小刀,开始慢慢地、极其仔细地削皮。银色的刀锋贴着红润的果皮,拉出均匀而纤长的弧线,一圈一圈,垂落下来,没有断。
“是个好消息。”她垂着眼,语气平稳,“不过,关于‘家’,有些事情,我们需要提前说清楚。”
林奕捏着魔方的手指顿了顿,看向她。
果皮终于完整地脱落,林薇将削好的苹果递给他。
林奕接过,却没吃,只是握着。
“病房里有电视,想来……你应该也听那些护士姐姐说过了……”林薇说着,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抬起头,那双眼眸静静地看着林奕,“林振寰,要接我们回家。”
“回家”林奕眼里那点期待的光凝固了,慢慢被疑惑取代,“回我们和妈妈的家吗?”
“不。”林薇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直视着他,“是林家。爸爸那里。”
闻言,林奕玩魔方的手颤抖了一下。
他看着林薇的眼神有些迷茫,就像是无法定格视线一般的迷茫。
“而且……妈妈暂时不跟我们一起过去。”林薇的声音不高,在安静的病房里却异常清晰,“她那边还有工作要处理,你知道的,在张家做保姆……她早出晚归的,暂时走不开。所以,下个月,我先陪你搬过去。”
“啪嗒。”
魔方从林奕手中滑落,掉在雪白的被子上。他像是没察觉,只是死死盯着林薇,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什么?林家?爸爸……那个林家?为什么?妈妈为什么不一起?她工作……什么工作比我们还重要?”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气息也变得急促,刚刚的平静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了恐惧、愤怒和难以置信的激动。
“林奕。”林薇叫他的名字,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没有提高半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看着我。”
林奕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神慌乱地闪烁,几乎要避开她的视线。
“看着我。”林薇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变。
林奕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被迫般对上了她的眼睛。
林薇的眼睛很黑,很深,此刻里面没有太多情绪,只有一片近乎冷酷的镇定。这种镇定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林奕初燃的慌乱火焰上。
“妈妈有她的考虑,而我们有我们的路。”林薇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回林家,对你,对我,对妈妈,都是现阶段最好的选择。你能得到更好的治疗,更好的环境,更好的未来。妈妈也能……更安心。”
“我不需要!”林奕猛地摇头,声音带着哭腔,“我不要什么更好的!我只要和妈妈、和你在一起!那是林家!那里的人……他们不喜欢我们,妈妈说过,那里是……”
“妈妈说过的话,是基于过去。”林薇打断他,拿起那个掉落的魔方,手指灵活地将魔方“咔、咔”几下复位,重新塞回林奕僵硬的手里,“现在情况不同了。我们必须去。”
“我不要去!”林奕攥紧了魔方,指节发白,眼泪已经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混合着恐惧和倔强,“姐,你答应过妈妈,我们要一起陪着她……你骗人!你是不是……是不是又答应了他们什么条件?是不是他们逼你?是不是用我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