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奕却僵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的庞然大物,眼里是清晰的恐惧和抗拒,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几乎要躲到苏玲身后。
“小奕,”林薇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过来。”
林奕身体一颤,抬头看向姐姐。林薇正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催促,也没有安抚,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静,那静,奇异地压住了他翻腾的慌乱,他咬了咬下唇,指甲抠进掌心,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挪到了林薇身边。
苏玲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上前一步,用力抱住林薇,又松开,再去抱林奕,抱得很紧,声音破碎:“好好的……都要好好的……听姐姐的话……妈妈……妈妈会想你们的……”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不停地摸着林奕的头发,又去捋林薇并不凌乱的衣领,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白管家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平静地移向别处,给予这短暂的告别最后的体面。
“妈,我们走了。”林薇最后说了一句,声音依旧平稳。
她轻轻拉开母亲紧攥着林奕衣袖的手,转身,拉开了劳斯莱斯厚重的后车门。
林奕几乎是机械地被林薇半推着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发出一声沉闷而坚实的“砰”,瞬间将母亲的泪眼、陈旧的胡同、以及他们过往的人生,隔绝在外。
车内是另一个世界,光线柔和,空气里弥漫着清冷的皮革和木质香气,温度适宜,寂静得能听到自己放轻的呼吸声,座椅宽大舒适,车窗玻璃带着淡淡的颜色,从里面能清晰地看到外面,而外面却难以窥视内里。
“白管家,两个孩子就交给你了。”苏玲仍旧是不放心地看着车内的两个孩子,就仿佛两个稚嫩的小鸡仔,被装入了兜售的笼子里。
白管家礼貌而疏远地回答:“您多虑了,两个孩子也是林家的孩子,老爷不会亏待他们的。”
“是吗,你我都了解他,他是个什么人,你我都知道……至于温情……我只希望她和她哥哥温砺不要对两个孩子下手,他们……已经很苦了,特别是小薇,她有心脏病,她的生命从出生开始就在倒计时,我只希望她能平平安安的。”
“夫人放心吧,到了林家,一切都有最好的医疗资源,少爷和小姐不会有任何问题。”
白管家的回答十分得体,找不出任何破绽。
“那么,再见了,苏女士。”
“再见。”
白管家坐进了副驾驶,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早已就位,车平稳地启动,滑出胡同,汇入傍晚的车流。街灯一盏盏亮起,在车窗外连成流淌的光河。
“林薇小姐,林奕少爷。”白管家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平稳依旧,“路程大约四十分钟,夫人已经吩咐准备了晚餐和房间。二位有什么特别的需要,可以随时告诉我。”
“谢谢白管家。”林薇应道,目光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那些熟悉的店铺、公交站、行道树,正迅速被更繁华、更陌生的街区取代,“初到贵府,很多规矩不懂,还要请您多提点。”
白管家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后座的少女坐姿端正,侧脸平静,既没有初入豪门的局促不安,也没有刻意表现的兴奋好奇,这种超乎年龄的镇定,让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审度。
“提点不敢当。”白管家语调不变,“林家家大业大,人口也多,有些小事,注意些便可。夫人喜静,尤其晚餐时间,不喜喧哗。先生事务繁忙,在家时间不定。大少爷林绍常年在国外,最近才回国,但也是个平易近人的人。”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词句,才继续道:“府里做事的人多,各司其职。二位初来,若有不熟悉之处,可先问我,或找固定的佣人。有些话……听在耳里,放在心里便好,不必多言。有些事,看见了,当作没看见,或许更妥当。”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意思明确——少说话,少打听,安分守己。
林薇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明白了,多谢白管家提醒。”
她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林奕。
林奕紧紧挨着她坐着,双手攥着放在膝盖上,脸色依旧苍白,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座椅的靠背,对白管家的话似乎毫无反应,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恐惧和抗拒里。
林薇伸出手,轻轻覆在林奕冰凉的手背上,林奕身体一颤,下意识地想抽回,却被林薇无声地按住。
她的手心并不温暖,甚至有些凉,但那稳定的力道和存在感,像一根细小的锚,让林奕在惊涛骇浪般的陌生与不安中,勉强找到了一丝可以依附的实感。
他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反握了一下姐姐的手指。
车内恢复了寂静,只有引擎低沉平稳的嗡鸣。
窗外的城市灯火愈发璀璨密集,向着城西那片著名的、绿树掩映的静谧之地延伸,林薇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逐渐逼近的、被高墙和浓密树木环绕的区域,映在她深黑的眼底,没有任何波澜。
少说话么?
她心里无声地咀嚼着这三个字,嘴角极细微地,向上弯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冰冷的弧度。
有些话,自然不必多说。但有些话,该说的时候,一句也不能少。
车子无声地滑入一条幽静的林荫道,高耸的黑色铸铁大门缓缓向两侧打开,门后,是灯火通明、气势恢宏的林家主楼,像一头蛰伏在夜色中的巨兽,静静等待着新成员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