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思维开始混乱地跳跃，惊恐地猜测着。

对于未知的恐惧，占据了他整个心房，与此同时，还有那天晚上与人血拼的记忆，这些血腥模糊的画面再一次涌上心头，让他对“林振寰”三个字感到由衷的恨！

那是一种，被伤害的恨意，被抛弃的恨意！

他们明明只是想躲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苟且偷生，但某些人，就连这样的机会都不留给他们。

他在激动。

他还是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林奕。”林薇的声音终于沉下几分，那层平静的冰面下，透出一丝锐利，“控制你的呼吸。跟着我，吸气——呼气——，

她示范着缓慢而深长的呼吸节奏，目光锁住林奕。

“呼——”

“吸——”

林奕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下意识地跟着她的节奏，胸膛的起伏渐渐从狂乱变得勉强可控，虽然还在抽噎。

“没有人逼我。”等他稍微平复，林薇才继续说，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坚定，“这是我们共同的决定，昨天晚上妈妈和我谈过了，这个事情，妈妈是同意了的。她爱你，所以希望你更好。你也爱妈妈，对不对？”

林奕含泪点头。

“那就别让她为难，别让她担心。”林薇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紧握着魔方的手背，动作带着一种略显生硬的安抚意味，“林家那边，有我在。你只需要好好配合裴医生，尽快好起来。其他的，不用你操心。明白吗？我们把身体养好了，健健康康的，妈妈才不会担心。”

林奕看着她，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但他没有再激烈地反对。

他似乎在林薇那双过于冷静的眼睛里，找到了一种近乎残酷的依靠感。

“但是我担心……他们不会给我们好果子吃。”

“是啊……这是必然的。”

“那我们还回去吗？”

“回去，为什么不呢？”林薇眼中闪过几分寒意，“你怎么知道，最后赢的人不会是我们呢？”

“我们？就凭我们吗？”

“是啊，就凭我们。”林薇平静地重复，“你看我们现在不是做到了吗？就算是林振寰，也不得不向我们低头。”

林奕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抽了抽鼻子，垂下头，看着手里恢复原状的魔方，很小声地问：“那……妈妈会来看我们吗？”

“当然会。”林薇回答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只要你好起来，随时都可以。但现在，你需要先适应新环境。可以做到吗？”

林奕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都偏移了几分，最后，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喉结滚动，挤出两个字：“……尽量。”

林薇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也不苛求更多。

她拿起纸巾，递给他。

“擦擦脸。苹果记得吃。”说完，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我下次再来看你，有事就叫护士，或者直接给我电话。”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一瞬，没有回头，只是声音传过来：“记住，林奕，无论在哪里，你是我弟弟。”

“咔嚓。”

门被轻轻带上。

病房里重新归于寂静，只有林奕压抑的、细碎的抽泣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模糊的车流声。

……

门外，走廊拐角的阴影里，裴澈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他刚才查完隔壁房，正准备离开，隐约听到林奕突然提高的声音，便停下了脚步，对话的后半段，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此刻，他微微蹙着眉，镜片后的眼睛望着那扇紧闭的病房门，眼神里没有医生惯常的温和鼓励，而是带着一种深沉的审视和思索。

——他听到了林薇是如何用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语气掌控局面，如何巧妙地利用“母亲的爱”和“弟弟的责任”来施加压力，如何将一场可能爆发的情绪崩溃，引导向一个看似“理性”的妥协。

尤其最后那句“你是我弟弟”，听起来像是安慰，落在裴澈耳中，却更像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和束缚。

裴澈抬起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林奕最近的稳定，他作为主治医生，自然乐见，但这种“稳定”背后，是否掺杂了另一种更为隐蔽的、来自至亲的心理控制与情感胁迫？林家……那个复杂的漩涡。这个叫林薇的女孩，把她明显脆弱且依赖她的弟弟带进去，究竟是为了他好，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他想起林薇每次来探望时，那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眼底偶尔闪过的、难以捉摸的暗光。那不是属于一个普通高中女孩的眼神。

裴澈站直身体，白大褂的下摆轻轻晃动。他最后看了一眼病房门，转身走向医生办公室，脚步不急不缓，脑海里却已开始重新评估林奕的“病情”，以及林薇这个“家属”，在治疗方案中需要被考量的、全新的权重。

看来，下次和林薇的谈话，不能只局限于林奕的睡眠和食欲了。

裴澈想。

有些更深层的东西，或许已经悄悄浮出了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