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堤下的阴影仿佛有生命般蠕动着,紧紧裹住何夕。许嘉年脸上那抹属于“陆骁”的、阳光而疯狂的微笑尚未完全褪去,整个人的气质却又一次发生了微妙而清晰的转变。
那股子刻意模仿的、流于表面的狠厉和痞气像潮水一样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以及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眼底那片惊人的光亮收敛了,变成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什么情绪,只有纯粹的审视和计算。连他的背脊比刚才挺直了些,肩膀打开,那是一个更具掌控感、也更疏离的姿势。
他不再是片刻前阳光开朗的“许嘉年”。
他成了另一个存在。
只需要几秒钟。
“抱歉,”这个“许嘉年”开口,声音平稳,音调适中,带着一种受过良好教育、逻辑清晰的成年男性特有的质感,与方才刻意压低沙哑的嗓音截然不同,“刚才让你受惊了。陆骁……他说话做事有时过于戏剧化,缺乏对他人心理承受能力的考量,但他本性不坏,而且行为能力很强,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嗯,可以这样概括。”
何夕的脑子完全僵住了。
她本能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或者说,这个占据着许嘉年身体的“东西”,又变了。
“陆骁?”何夕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几乎不成调,“那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阿彻。”对方回答得很干脆,没有多余的情绪,像是在做一个简洁的自我介绍,“目前来看,我是这里相对……稳定和清醒的一个。”
许嘉年(阿彻)的目光在何夕惨白的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快速评估着他的状态,然后移开,投向堤岸外黑沉沉的水面。
他的侧脸在微光下线条分明,有种石膏像般的冷硬感。
“你说的‘这里’是指‘哪里’?”
“准确的说,是许嘉年的身体里。”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不必过分恐慌,虽然情况确实……超乎寻常。”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你看到的这具身体,属于许嘉年。但他,我指的是作为最初核心的那个意识主体,已经沉睡很久了。偶尔浮现,时间也极短,像水面的气泡,转瞬即逝。”
“沉睡?主体?”何夕觉得自己的大脑皮层在嗡嗡作响,每个词都认识,连在一起却荒诞得令人发指,“那你是……”
“通俗的说法,我是副人格,或者叫‘交替人格’,不只是我,还有刚才和你说话的那个,他叫陆骁。”
许嘉年(阿彻)接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不过,我们的情况有些特殊。最大的特殊之处在于,通常情况下,同一身体内分裂出的不同人格,记忆、技能、认知都是相互隔绝的。我们也不例外……例如,陆骁不知道我看到了什么,他也不知道我曾经去过哪里……”
“我们就像是一个个被关在房间里的人,在我们面前,有个‘投影’,当‘投影’亮起来的时候,就是我们占据身体的时候,在这段时间内,我们拥有身体的掌控权,但是这段时间能持续多久,也不是我们决定的,人格之间的切换,有时候发生得很突然。”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何夕,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东西。
“但是,我,阿彻,有点例外。我拥有一定程度……访问其他‘房间’碎片信息的能力。并非全部,也并非实时,更像一个权限不稳定的管理员,能偶尔窥见一些日志残片。这也是为什么,我知道刚才陆骁做了什么,以及……知道你目前正被青砚堂的人追得走投无路。”
何夕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所以……你是仅次于主人格的管理者?”
“可以这么说吧,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少年的身体里,但是当我睁开眼的时候,我发现这一切已成定局,我们像是不同的灵魂被困在了一个躯壳里,我们出不去,只能共享这个身体的支配权。”
许嘉年(阿彻)的气质更接近一个冷静的学者,或者一个……精于计算的策划者。
何夕来了兴趣:“那……那你是多久之前出现的?”
许嘉年(阿彻)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计算着什么,随后开口说道:“七年零三个月二十天前出现的。”
“啊?这么准确。”
“陆骁比我出现得晚一点,他大概迟了三十天。”
“那除了你和陆骁之外,你这个身体里,还有其他副人格吗?主人格许嘉年呢?他知道你们的存在吗?”
何夕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身为记者的她,这还是第一次采访一个人格分裂症的人。
这样的人可以说是万里挑一的存在,恰好又是近期她的调查对象。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她想抓紧每一分每一秒,弄清楚许嘉年身上的谜团,这样的激动和兴奋,让她肾上腺激素飙升,甚至淡忘了身体的疼痛以及方才被追杀的凶险。
“额,这么多问题,让我怎么回答?”许嘉年(阿彻)眉头深锁。
“那……那一个一个来,你还认识其他的副人格吗?我看过一本书,叫《24个比利》,他的身体里居然有24个人格!你也有这么多吗?”
“……这倒没有,我目前知道的,也就我、陆骁、许嘉年,以及果果,至于有没有其他副人格,我暂时感知不到,可能需要借助更加精确的第三方观察才能定论。”
这里许嘉年(阿彻)说的第三方观察,大部分是由心理医生完成的,以独立客观的视角,记录人格分裂症患者每一次切换的人格信息,从而这零散的拼图拼凑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