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河水腥气混着淤泥的土腥,一个劲儿往何夕鼻腔里钻,呛得她肺管子生疼。每一次抽气都像吞了碎玻璃,从喉咙一路割到胸腔深处。
她站在倾斜的河堤护坡碎石上,半只脚踩在滑腻腻的湿泥里,肺部剧烈换气,双腿发抖,脸色苍白,她浑身是伤,但已经跑不动了,只能喘着气原地等死。
脚步声,粗重凌乱的脚步声,正从那里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踏在她狂跳的心脏上。
“妈的,跑得倒挺快!”是陈默的声音,带着喘,更多的是暴戾的焦躁,“给我仔细搜!这小娘儿们肯定没跑远,河堤就这么一条路!”
另外两个混混含糊地应着,脚步声分散开,在头顶的堤岸路和更上方的绿化带窸窸窣窣地翻找,骂骂咧咧,不时踢飞几个空易拉罐,哐啷啷滚远。
何夕闭上眼,感觉汗水混着泥水从额角滑下,流进眼角,刺辣辣的。
肺像个破风箱,她拼命压制着咳嗽的冲动,全身肌肉绷得死紧,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煎熬。
完了……
她想,体力早就耗光了,刚才那一阵狂奔几乎榨干了最后一点力气,现在连动一根手指都难,被找到只是时间问题。
青砚堂的手段……
她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会为了职业无私献身的人,没想到真的要到了“殉道”的一天,自己会如此害怕。
恐怕这条小命,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侧后方伸了过来。
冰凉,但力气很大,对方一把握住了她的胳膊,让她陡然一惊,浑身一僵,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谁?什么时候?她竟完全没有察觉身后有人!
没等她做出任何反应,她已经被拉入了河堤的阴影之中。
阴影浓重,河堤混凝土基座与斜坡形成的夹角本就狭窄蔽塞,加上枯败的芦苇丛遮掩,外面路灯的光几乎透不进来,何夕只能勉强用眼角余光瞥见贴近自己身侧,多了一团更深的黑影,悄无声息,像本就长在这潮湿阴冷角落里的一部分。
“嘘,别动。”
上面的搜查还在继续。
一个混混走到堤岸边缘,离他们藏身之处不过三四米,用手电胡乱往下照了照。
光柱扫过黑黢黢的水面,掠过一片片烂泥滩,几次险些碰到那丛芦苇。
“默哥,下面黑咕隆咚,都是烂泥,跳下去也得摔个半死,那小子不会躲这儿吧?”混混嚷道。
陈默没立即回答,脚步声走近,停在堤岸边缘。
何夕能感觉到一道锐利的视线扫视下来,在她头顶那片区域停留了好几秒。
“……”
她屏住呼吸,心脏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身侧那团黑影依旧纹丝不动,连最细微的呼吸声都听不见。
“啧。”陈默终于不耐烦地啐了一口,“继续往前追!这biao子受了伤,跑不远!”
脚步声骂骂咧咧地远去了,手电光也移开,消失在堤岸路转弯的方向,又过了足足两三分钟,直到连最后一点微弱的动静都彻底被河水拍岸的哗哗声吞没,何夕才猛地泄了气,瘫软在冰冷的泥浆里,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潮水般涌上,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她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身侧。
那人也正好缓缓直起一点身子,从最深的阴影里挪出半张脸——
堤岸上路灯的光经过曲折折射,终于吝啬地投下极淡的一缕,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的头发略显杂乱无章,随意地垂落在额头前方,仿佛被一阵微风轻轻吹拂过一般,而那张原本清俊的脸庞此刻也沾上了尘埃,令人注意的是,他的那双眼睛,犹如深邃夜空中最亮的两颗星星,熠熠生辉,让人不禁为之倾倒。
下一秒,当何夕反应过来眼前这个人是谁时,她整个人如遭雷击,剩下的那点力气瞬间被抽空,只剩下彻骨的冰凉和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许嘉年。
竟然是许嘉年!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那个她调查了好几天的人,那个被传闻杀死了自己继母的人,那个顾怀远不愿意提到的儿子,那个只下一个“精神分裂症”诊断和些许街头流浪传闻的……许嘉年。
怎么会是他?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刚才救了自己?
无数疑问炸弹般在何夕脑海中爆开,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前的许嘉年,和自己脑海中构筑的疯狂的“精神病人”的形象大相径庭,却又在某些地方诡异地重叠,潮湿的河堤阴影下,这张苍白消瘦、却异常平静。
“你……你是……”
许嘉年也在看她,眼神很专注,又似乎有点空洞,像是在辨认什么久远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