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不是先前示警的那只右手,而是左手,指尖轻轻拂过何夕脸颊边一道被芦苇叶子刮出的血痕,动作很轻,带着一种非人的凉意。
何夕猛地一颤,下意识想躲,却动弹不得。
许嘉年收回手,爽朗一笑:“汝无需在混沌中颤栗!吾乃身负创世之辉的救世之主,抬手间便将汝从毁灭的深渊拉回,不过是吾权能之下,微不足道的弹指一瞬罢了!”
何夕愣住,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
“你……你什么意思?说人话!”
许嘉年笑得更加灿烂了几分:“啧,汝的智识莫非已被尘世的愚钝所吞噬?这般拙劣的行径,难道汝是诞生于虚无之中的无知愚者不成?”
“你是许嘉年对吧!我看过你的照片!我认得你!”
许嘉年一挑眉,神色更加自得了几分:“哦呀哦呀,看来吾的传说已然如破晓之阳,穿透了这世间的层层迷雾,在凡俗之间肆意传扬了么?啧啧,此乃必然之理 —— 毕竟芸芸众生皆在救赎的黎明前苦苦挣扎,自然会将吾的伟绩奉为不朽的赞歌。不过尔尔,不过尔尔!”
何夕看着眼前这个“中二”的少年,突然感到一阵割裂。
在她了解中的许嘉年,应该是个阴沉的人,早年丧母,人格分裂的他,一直活在父亲的看管之下,应该是个……是个很阴郁的人才对,再加上杀死继母的事情……怎么样都不应该是这么一个阳光开朗的性格啊……
河堤下的阴影仿佛骤然变得更加浓稠,带着河底淤泥的腥腐气味,团团包裹上来。
许嘉年的脸在微弱的光线下半明半昧,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汝大可放心,他们这些小人已经走远了,你从相反的方向离开就是了……”
“等等,你怎么会在这里?我记得档案里说你已经都在医院里全封闭治疗、不允许探视……”
“哈哈哈!那些匍匐于地面的蝼蚁之辈,又怎有资格将吾这执掌命运的存在束缚!”许嘉年唇角上扬,露出一排冷冽的白牙:“区区囚笼,不过是吾前行之路上,随手便可碾碎的尘埃罢了!罢了罢了,吾岂会在此处与汝浪费这宝贵的时光?吾还需奔赴那被黑暗笼罩的尘世,以吾之剑,行侠仗义;以吾之名,拯救苍生!”
许嘉年说着,转身要走,突然被何夕拉住了。
“等等!我……我还有一个问题!”
“嗯?”
“有件事情我一直想亲口向你确认!你……你真的杀死了自己的继母吗?”
职业病犯了。
没招了。
任何纸质材料的了解,都不如亲身采访当事人来得准确,她摸了摸口袋,发现自己的录音笔放在方才的背包里,一起丢在地上了,现在身上没有任何录音工具,一切采访内容只能靠脑袋记住。
【你真的杀死了自己的继母吗?】
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许嘉年忽然极轻微地歪了一下头,他的脸上一闪而过一种困惑的表情,随后,眼神空洞地看向河堤的某一处阴影,似乎那边站着什么人眼看不见的东西,他脑袋歪着的角度更深了几分,随后,颈骨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紧接着,他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准确的说,不是五官的改变,而是一种更深层、更本质的东西变了!
那点激情和冲动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何夕从未在许嘉年脸上见过的神情——锐利,阴沉,带着一种俾睨众生的不耐烦,连他微微弓起的肩背姿态,都透出一股截然不同的狠厉。
然后,许嘉年再次开口。
“有没有人告诉你,你这样问,很不礼貌?”
这一次,许嘉年的语调彻底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兴奋的少年音,而是一种压低的、带着沙哑和某种刻意放缓的冷静,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
“我敢回答,你敢听吗?”
何夕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声音……
这个语调……
“……你……你不是刚才那个人……你到底是谁?”
一个念头闯入何夕的脑海,她突然想起了一个细节——许嘉年的诊断,是人格分裂症,也就是说,在他的身体里,或许住着许多不同的人格,他们有不同的身份,不同的性格,不同的记忆,甚至是……不同的决定。
而眼前这个人,和片刻之前的那个人,明显不是一个人格。
让她不寒而栗的是,眼前这个人格,会伤害自己吗?
许嘉年用这张苍白消瘦的脸,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冰冷、僵硬,却又无比清晰的微笑,他看着何夕骤然放大的瞳孔,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缓语气,一字一句道:
“我就是许嘉年,许嘉年就是我。”
他顿了顿,似乎很满意看到何夕脸上血色尽褪、连呼吸都停滞的惊恐,然后才慢悠悠地,补充了那句将何夕彻底拖入深渊的话:
“或者说,你现在看到的,是占据着许嘉年身体的那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