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轿匆匆离去。朱杰站在城楼上,望着逐渐恢复寂静的街道,心中沉甸甸的。
城门的危机暂时解除了。
但疫病仍在蔓延。而人性,在这生死边缘,刚刚展露出它最黑暗和最光辉的两面。
夜色深沉,南召城的噩梦,远未结束。
南街一片死寂,只有防守的军队,和疫区蔓延出的死气。
可就在这死气中,仍有一群不肯放弃的人。
炉火日夜不熄,陈掌柜的眼也日夜不闭。眼眶熬得通红,眼底布满血丝,手背上烫出了几个新泡,旧的破了,结了痂,又破了。
他还在翻药书。
一卷一卷,摊满了整个案台。有些是几十年前的旧本,纸页泛黄,虫蛀的孔洞像筛子。他凑得很近,逐字逐句地看,手指点在发脆的纸上,轻轻念出声。
“张冒。”他没有抬头。
张冒正在扇火,听见唤声,立刻放下蒲扇跑过来。他是陈掌柜带来的徒弟里唯一没染病的,壮得像头牛,嗓子也亮堂:“师父,您吩咐!”
“死亡的感染者,多为年迈体虚的男性?”
张冒愣了一下,他只知道抬尸体,从没想过数男女。
“我这就去查!”
他一口气跑遍了七处宅院。
每跑一处,心就往下沉一分。
男多女少。死的大多是男人,病倒的也大多是男人。那些干力气活的,那些扛大包的,那些一天不干活就一天没饭吃的——
他们撑不住。
张冒跑回去,气喘吁吁地把情况说给陈掌柜。
陈掌柜听完了,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碗刚煎好的药。乌黑的药汁映着他的脸,枯槁,沉默,像一尊风干的泥塑。
良久,他动了动嘴唇:
“我知道了。”
他的手指在案上慢慢划过,停在一行字上。那是他今夜翻到的第三十七个方子,二十年前用过,治的是肺痈。
“这次的疫病……跟肺有关。”
他抬起头,声音沙哑:
“改方子。”
张冒应声去抓药。手伸进药柜,摸了个空。
他又往深处探了探,还是空的。
他转过身,愣愣地看着陈掌柜。
“师父……”
他张了张嘴,喉头滚动了一下。
“麻黄……没了。”
陈掌柜没有说话。
炉火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他没有看张冒,没有看药柜,只是低头,看着案上那碗尚温的药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