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抑的哭泣声此起彼伏。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瘫坐在地,喃喃道:“没路了……没路了……”
就在这时,长街尽头出现一点光亮。
一顶两人抬的软轿缓缓行来,轿旁跟着一个提着灯笼的妇人。轿子停在人群外围,帘子掀起,一只瘦削的手伸了出来。
妇人连忙上前搀扶。
当那人走下轿子时,朱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冯县令。
仅仅几日不见,这位素来以干练著称的县令已形销骨立。官袍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唯有一双眼睛还撑着一点光亮。他甚至没有蒙面巾。
“大人!您怎么来了!”守城校尉从城楼上冲下来,声音发颤,“您还病着啊!”
冯县令摆摆手,示意校尉噤声。他推开搀扶,一步一步走向人群。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
所过之处,百姓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让开一条路。
冯县令走到人群中央,环视四周。他的声音沙哑得犹如被砂砾打磨过,“乡亲们……听我一言。”
他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妇人连忙为他拍背,却被他轻轻推开。
“我冯某人……在南召为官七载。”他喘息着,一字一句,“不敢说政绩卓著,但自问……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诸位乡亲。”
人群中,有人低下头。
“今日疫病肆虐,我知道大家怕。”冯县令的声音渐渐稳了些,“我也怕。我怕治不好这病,怕救不了这座城,怕辜负朝廷重托,更怕……对不起你们叫我一声‘父母官’。”
他指了指北街方向:“但你们知道吗?陈大夫今年六十有三,本可闭门不出,却主动搬进疫区。他的三个学徒,两个已经染病,却还在帮人煎药。”
又指向城楼上的士兵:“这些守城的弟兄,家中也有老小。他们本可称病不出,却站在这里。”
最后,他指向自己:“而我,冯某,今日午后咯血昏迷。郎中说我必须卧床静养,否则……”
他顿住,没有说下去,只是笑了笑:“否则怎样,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醒了,还能走,还能站在这里,跟你们说这些话。”
夜风吹过,火把摇曳。冯县令单薄的身影在火光中仿佛随时会倒下,却又屹立不倒。
“朝廷没有放弃南召城,驻军已到,药材粮草正在路上。”他提高了声音,尽管这让他再次剧烈咳嗽,“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自乱阵脚,而是守住这座城,守住我们的家!”
他摘下自己的官帽,捧在手中:“我冯某在此立誓:疫病不退,我不离南召。若最后真要焚城……”
他停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我第一个走进火场。”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人群中,那个先前跪下的老汉颤巍巍站了起来。他拉过孙子,朝着冯县令深深一揖,然后转身,一步一步,朝来路走去。
接着是那个抱着婴孩的妇人。她看了看怀中的孩子,又看了看冯县令,终于也转身会去了。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人群如退潮般缓缓散去。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压抑的抽泣。一些人经过冯县令身边时,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冯县令始终站着,目送他们离去。直到最后一个人影消失在街角,他才晃了晃,被守城校尉和妇人扶住。
“夫君!您这是何苦啊!”妇人泪流满面。
冯县令虚弱地摇摇头:“百姓要的……不是一个躲在后面的官。他们要的……是一个敢站在前面的人。”
朱杰大步走来,抱拳深揖:“冯大人,朱某佩服。”
“朱将军……”冯县令勉强拱手,“城内就拜托你了。北街那边……”
话未说完,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这一次,指缝间渗出了暗红色的血。
“大人!”
“快!抬回去!叫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