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走吧!现在是战时规定,要是不能及时手术,导师会受处分。”
李伯惠转脸看金雪池,金雪池还挺理解,因为她的导师就相当残酷严格,“你那几个朋友能不能代你去?”
“不能,”他跟她说话,声音又发起抖来,“他们一个外科、一个耳鼻喉,我是外科的。”
“你去吧。”金雪池感到非常平静,婚礼已经烂完了,实在不必在这一点上为难他。他以为她说的是气话,顿了顿,忽然说:“我不去。”
他那几个朋友面面相觑,通知的人急得跳脚,李伯惠说完一句“我不去”后,忽然挺胸抬头、满面放光了,抓住她的手,一字一顿地说:“今天医院的人死光了我也不去。天上下刀子我也不去。我......我期待了很久这一天,我很认真。”
她从来都知道他很认真。虽然他没有说过,但是在乱七八糟的流程、乱七八糟的场景和乱七八糟的人群中,只有他心意凿凿:我爱你,我爱你。因为这一点可以战胜所有不如意,她才有勇气站在这里。
“阿惠,”她现在用广东人叫小名的方式称呼他,“我没有生气,你去吧。”
“我陪你。”
“我陪你一起去。”她说完,一手捞起纱裙,一手牵住他,抬腿便走。李伯惠被她拽得一踉跄,心神俱震,几乎向前栽倒;而大地为了承托他一翻转,穹顶的荫蔽转走了,太阳升起来。兜头盖脸的已然不知道是阳光还是泪水,空地、马路、远方的草坪以及世间千万生灵沐浴在无限恩泽、无限仁慈中,他能感受到,但是看不到,离得太近、风又大作,视野里只剩她的白纱裙。
金雪池穿着婚纱,一脚油门把他们加急送到了医院。
手术一直做到下午,护士帮他把手套褂子一摘,他马上冲去洗手消毒,然后往休息区冲。她没有回去换衣服,一直在等他,当然也没干等,正在做一份报纸上的英文填字游戏。
周围有人,李伯惠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只是过去牵她的手。把她牵到无人的走廊里,他再忍不住,今日第三次流出眼泪;想抱她,又想看着她的脸,最后就握住她两只手,像两个关系好小孩子一样,“我真的很愧疚......我对不起你。雪池,你太好了,我之前都不知道你这么好,你比我想象得好一百万倍。”
“没关系,别哭啦。”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我控制不住......刚才在手术室里一直走神,还是不敢相信你会和我结婚。”
“走神不会出事故吗?”
“我是实习生,也不主刀。”
“噢。没吃中饭,你饿不饿?”
他乖乖地说:“有一点饿。”
金雪池就把他牵回休息区,在她刚坐过的座位上有一个大纸袋,她递给他,“买了几块面包,你先垫垫肚子。然后我们去市中心吃大餐。”
李伯惠呜咽道:“你太好了。我是你的小狗。”
金雪池真想求他别哭了,看起来真的很丑。她中途回了婚宴厅一趟处理残局,跟客人道别、收拾场地、结账,累得快要死了,赶回来等他,晚上吃饭来回也是她开车。回到家里,他再次变得很激动,因为想要她。
她没法用“不接受婚前性|行为”拒绝,因为已经婚后了。只好说:“怀孕了怎么办?”
“我小心一点。”李伯惠期期艾艾地说,“我不......弄在里面。”
金雪池以为这一天已经糟糕透顶了,没想到还能更糟糕。她是如此珍重她的第一次,以至于怎样被对待都觉得幻灭。理想状况下,夜晚应该是个凉风习习、舒适惬意的夜晚,爱人应该是温柔而成熟的爱人,布置好浪漫的氛围,小心翼翼地安抚她、引导她、亲吻她......
现实是两人都没经验,在冬夜里折腾得都是汗,乱捣一气。金雪池想哭了,可是她憋着,她一哭,李伯惠肯定惊慌失措地也要哭,他真是尽力了。她完全相信这是李伯惠的第一次,他在异乡度过了如此漫长的求学生涯,一次也没乱搞过,全留给她了。
手忙脚乱、疼痛、粗鲁、滴下的汗、怪异的叫喊,全留给她了。
不过如此。世界一片漆黑,金雪池闭着眼吸了吸鼻子,想着:不过如此。我以为是多么好、多么神圣的事,留了二十五年,不过如此。
因为太没经验,李伯惠没来得及拔出来,紧张之下全射到了她体内。金雪池没力气诘问他,第一时间冲去了盥洗室,哗啦啦地用力洗出来——来不及烧热水,大冬天的,为了尽快冲出来,她用的是冷水。洗得她牙齿发颤、嘴唇发青,出来一看,李伯惠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打鼾。
她在床边坐了几秒钟,终于是无声地痛哭起来。一边哭,一边绕着卧室打转,明天有课,后天有考试,需要尽快休息才是。努力平复完情绪,她把他喊起来,“阿惠,你去洗一洗。”
李伯惠刚睁开眼睛的前几秒还是茫然的,似乎不知自己身处何地。金雪池熬夜,他只有比她熬得更晚;金雪池不用做实验,他还有实验、手术、查房。五秒过后,意识回笼,他跳起来,打了自己一巴掌。
“对不起!我刚才去换了一身衣服,想坐一会儿等你,结果不知不觉就......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